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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沉星河 ...

  •   沉星河重回青砖街那日,夕阳垂落长巷,漫天碎金铺地,把整条老街染得温软绵长。
      巷口老王头照旧蹲在摊前守着一筐寻常灵兽蛋,百无聊赖晒着余晖。抬眼望见巷口行来一道人影,怀里紧紧拢着一团蓬松雪白,步履沉稳,满身倦意,全然不见往日风风火火、步步争先的模样。
      老王头眯眼打量许久,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扬声问道:“沉丫头,怀里揣的什么宝贝?”
      “鬼魔猫。”
      “鬼魔猫清一色黑毛啊!”老王头瞬间精神,一把推开蛋筐凑上前。
      沉星河臂弯里,小团子正蜷成一团酣睡。四爪墨黑如漆,稳稳收在腹下,一身绒毛雪白胜雪,唯独尾尖缀着一撮细碎银绒。落日余晖掠过,那缕银芒轻轻跳动,像燃着一点不灭的灯芯,灵动得不像话。
      老王头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磕磕绊绊吐出一句:“你这哪是去捕猫崽?你这是把鬼魔猫里最顶尖的祖宗给抱回来了!”
      “三千只里独出的通灵异种,刚好落我手里。”
      沉星河嗓音沙哑干涩,眼底压着浓重青黑,是通宵熬尽的疲惫。可那点倦色掩不住眉眼间藏不住的雀跃与庆幸。
      她掏钥匙开门,将怀里软乎乎的小白猫轻放在床榻上,自己顺势仰面躺倒。一人一猫四仰八叉摊在简陋小床上,彻底卸下连日奔波的紧绷,松弛得坦然又恣意。
      闭眼的刹那,山林终局那一幕依旧清晰复刻在脑海。
      漫天符纸残影散尽,幽暗树洞深处,端木椒双手小心翼翼捧出这只雪白猫崽时,素来稳如静水的指尖,竟微微发颤。
      他将小家伙凑在夜光符下,反复端详,一遍遍确认那眉心淡如月华的银纹绝非尘污。再三笃定,他才转过身,将这世间难求的生灵,稳稳递到她掌心。
      “沉姑娘,这一只,是你的机缘。”
      沉星河犹记那一缕温热柔软。小东西懵懂抬眼,琥珀眸子澄澈透亮,对着她轻轻打了个奶气哈欠,软糯得人心头发颤。
      那一刻,她心底最直白的念头,俗气却真切——她赚大了。
      端木椒通宵达旦、废符无数,耗尽师门整批补给,几乎熬酸臂膀、耗尽心力。到头来,整片山林最顶尖、最通灵的异种,偏偏落在了她这个全程卡位、默默坚守的市井散修手里。
      短暂的愧疚过后,汹涌的狂喜与踏实席卷而来。
      那一整夜,她屏息紧绷、双腿奔走酸痛欲裂、数次被传送反噬搅得反胃恶心,精神熬至极致。这只千载难逢的灵猫,便是她熬尽辛苦换来的、最实打实的回报。
      沉星河回过神,郑重抬手拍了拍端木椒的肩头,语气诚恳热烈,带着劫后余生的真切欢喜。
      “老八,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师门上下,谢谢你师兄师姐,多谢青咏门的传讯、引路与机缘,多谢绘符传道的诸位前辈。”
      “往后你但凡路过云崖坊市,务必来找我喝茶。不喝最便宜的,我请你喝整条街最贵的。”
      一连串真挚热闹的道谢,让素来温润内敛的端木椒瞬间手足无措。耳尖熟稔泛红,眼底漾满腼腆柔和的笑意。
      二人顶着一对浓重黑眼圈,并肩去往大师兄处登记备案。
      青咏门大师兄坐在老树桩上,一脸苦相比往日更沉。眉心竖纹深得能夹住符纸,唇角死死下压,满脸都是通宵带队的倦怠与无奈。
      他扫过两人同款憔悴模样,低头核对名册,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端木,你这趟进山,是捕猫,还是磨洋工?”
      端木椒站姿端正,应答坦荡认真:“林间守捕,静心驭符,亦是修行。”
      大师兄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草草登记完沉星河的信息,他递来一枚刻满青咏门纹路的古朴木牌。沉星河依言咬破指尖,一滴鲜血落下,稳稳印在木牌之上。指尖刺痛,她微微蹙眉嘶了一声。
      “行了,灵猫归你。好生驯养,切莫夭折。”
      大师兄挥挥手,常年紧绷的苦脸勉强舒展,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算作了结。
      临行之前,端木椒从饱满的符囊中取出最后一张传讯符,郑重放进她掌心。
      “日后你在云崖城遇困、有难解之事,可燃符寻我。青咏门距此不远,我随时可至。”
      他眉眼依旧温和有礼,带着标志性的温柔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浅浅落寞。
      “每一只猫崽被有缘人领走,我都难免不舍。尤其是这只,品相天赋皆是顶尖,往后再难遇见。”
      他浅浅一笑,坦荡又温柔:“但它能跟随姑娘,是它的福气。沉姑娘,很高兴与你相遇,愿你此后前路顺遂,岁岁无忧。”
      “我也是。”
      沉星河紧紧攥住掌心符纸,低头看着怀里懵懂啃咬她指尖的小白猫,抬眼望向他清俊憔悴的眉眼,字字认真。
      稍一思索,她真心提议:“你做的桂花糖极好吃。日后不妨多制些,拿去坊市售卖,说不定比门派报名费还要稳妥赚钱。”
      端木椒闻言低低失笑,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轻柔干净。
      归城数日,皮溪按时拎着吃食上门。
      一推开门,见沉星河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气息平缓微弱,少年心头骤然一紧,吓得手脚发颤,哆哆嗦嗦伸出手,想去探她鼻息。
      指尖将至,沉星河骤然睁眼。
      皮溪吓得手一抖,手里的油纸包险些砸落在她脸上。
      “做什么?”沉星河语气淡淡。
      “我、我怕你出事。”皮溪将葱油饼与温热米糊轻轻摆在桌面,细细叮嘱,“这米糊是专门给小猫留的,你别偷喝。上次你偷喝半碗,它半夜闹脾气,把你枕头挠得稀烂,你忘了?”
      沉星河懒得辩驳,伸手将肩头酣睡的小白猫捞至膝头,盘腿坐定,闭目调息。
      皮溪静静立在一旁,见她长久不动,只当她疲惫浅眠,转身正要离去,却听见她清清淡淡一句宣告落下。
      “自今日起,停摊闭市,我要闭关。”
      皮溪脚步一慌,出门时直接绊在门槛上,踉跄摔了个趔趄。
      青砖街的流言,永远比街巷风声更快。
      次日破晓,卖烤红薯的老汉特意推着铁炉绕道而来,佯装翻找零钱,余光频频偷瞄屋内,满心好奇。卖丹药的小贩四处散播闲话,笃定沉大壮定是被人夺舍——不然一个日日摆摊、锱铢必较的市井散修,怎会无故闭户停营。
      唯独白娘子坐在窗前刺绣,银针起落轻柔依旧,绣着绣着,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温柔笑意,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了然。
      外界万般议论,沉星河一概置之度外。
      她起身摘下门口那块斑驳老旧的“沉家丹器”木牌,随手靠在墙角,紧闭门窗,隔绝整条街巷的喧嚣纷扰,正式闭关。
      小白猫蹲在蒲团旁,圆溜溜的琥珀眸子静静盯着她收拾屋舍,雪白尾巴随她动作轻轻摇晃,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小监工。
      闭关前三日,谈不上修行,全然是陪精力旺盛的小猫胡闹。
      小家伙刚脱乳期,精力旺得像吞了神行符,白日里上蹿下跳,把她积攒数年的旧货杂物尽数翻腾一遍。那柄从麻子手里捡来的精铁匕首,被它一脚蹬落桌面,刀鞘磕出一道浅痕,看得沉星河心口抽疼,连忙把匕首藏至柜顶。
      可小猫身形灵巧,顺着她裤腿一路攀爬,尖尖小爪勾得旧衣处处是洞。
      沉星河无奈将小家伙摘下来,举到眼前,盯着它无辜纯粹的眼眸轻声调侃:“你该不会是谁派来卧底、专门折腾我的吧?”
      小白猫懵懂眨眼,打了个奶气哈欠,全然不懂人间烦忧。
      第四日,喧闹终于落幕。
      白云踏煤玩得精疲力竭,乖乖蜷在她膝头酣睡,喉咙滚出绵长安稳的咕噜声。
      沉星河闭目调息,骤然察觉周身异变。
      体内往日滞涩打结的灵力,竟变得前所未有的顺滑充盈。经脉温热酸胀,灵力流转通畅无阻。从前灵力行至丹田便碰壁凝滞、寸步难行,今日那道横亘许久的修为壁垒,竟被悄然凿开一隙小口。
      她垂眸望着膝头熟睡的小猫。小家伙肚皮随呼吸轻轻起伏,每一次呼气,便萦绕出一缕极淡极细的银雾,无声渗入她经脉肌理,温柔滋养、润物无声。
      沉星河静静凝望片刻,将软糯温热的小团子往怀里拢了拢,心头安定,再度沉心修行。
      第五日,她终于体会到养猫最大的烦恼——褪毛。
      一夜之间,常年穿在身上的深灰旧衫,沾满细碎雪白绒毛,远看像覆了一层白霜霉迹,近看像缀了一身粗糙毛领。
      抬手拍打,绒毛纹丝不动;湿布擦拭,粘得愈发均匀;拿丝瓜瓤细细清理,好不容易蹭下几缕,随手一弹,绒毛乘风盘旋,终究落回衣袖。
      沉星河望着满身白毛,再看看地上随意甩尾、簌簌落毛的小白猫,彻底认命。
      “行。往后深色衣裳,一概不穿。”
      她翻出柜底两件从未舍得上身的旧衣,一件米黄,一件梨白。皆是昔日旁人赠予、体面温柔的料子,袖口缀着细碎淡雅纹路,全然不像她常年市井奔波的粗人款式。
      犹豫片刻,她终究换上梨白长衫。
      行至水缸前,静水为镜。
      眉眼依旧凌厉清醒,棱角分毫未改,可一身素白褪去了满身市井戾气,洗去了常年谋生的焦灼锋芒。那个日日算计、步步较真的沉大壮,瞬间沉静温润,像个潜心修道的正经修士。
      她对着水面端详良久,转头看向慵懒舔舐爪垫的小猫,轻声自嘲:“看着是不是挺像个道貌岸然的骗子?”
      白云踏煤懒得理她,傲娇又慵懒。
      闭关半月,夜半三更。
      沉星河被一缕细碎微光晃醒。恍惚以为天光破晓,睁眼却见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屋内却亮如薄昼。
      光源来自枕边。
      白云踏煤四仰八叉睡在她枕上,尾尖那缕独有的银绒,正幽幽流转清辉,细碎柔光铺满床头,落得满地寒霜似的温柔。
      沉星河伸手轻轻戳了戳小猫圆润的屁股。微光倏然一熄,小猫尾巴轻抽,下一瞬,银辉再度缓缓亮起,绵长温柔。
      她望着那点不灭的光亮,心底习惯性算起账来——夜夜自发光,无需灯油。一月省三枚灵石,一年三十六枚,十年三百六十枚。
      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让素来爱财的沉星河,肩头轻轻颤动,闷笑不止。
      一月闭关转瞬而过。
      手头积攒的灵石已然见底,她索性咬牙破费,购入三枚上品聚气丹。不是坊间廉价药粉、残次碎丹,是丹药铺货架顶端、瓷瓶封存的正经灵丹。
      吞服第一枚聚气丹时,她依旧习惯性心疼算账。
      五百灵石入场费、三枚上品灵丹、整月停摊零收入,一笔笔账目叠加,数额惊人,心口阵阵抽痛。
      可当醇厚灵力入体游走的刹那,所有心疼尽数消散。
      白云踏煤安稳伏在她丹田之上,尾巴轻搭她的手腕,一人一猫呼吸同频、气息相融。丹药灵力顺着经脉游走全身,行至往日滞涩的丹田壁垒前,不再冲撞受阻,反倒如细沙渗水,无声漫过屏障,温柔填满丹田肌理。
      横亘许久的修为桎梏,悄然松动。
      她睁眼时,窗外依旧夜色沉沉,晨光未露。
      小猫四脚舒展,安稳睡在她腹间,尾尖银芒敛尽,通体柔软温热,呼吸均匀绵长。
      沉星河指尖轻轻拂过它软绒耳尖,小猫耳尖轻抖,未曾惊醒。
      她低声自语,眼底盛满笃定:“快了,就快突破了。”
      两日后,天朗风清。
      沉星河出门购置米糊。白云踏煤慵懒伏在她肩头,细长尾巴温柔缠拢她的脖颈,远远望去,恰似一圈蓬松灵动的白毛围脖,雅致温柔。
      她一身素白长衫,袖口碎花沾着几缕细碎猫毛,褪去往日满身锋芒,步履从容平缓,眉眼沉静安然。
      沿街大半商贩,竟一时没能认出她。
      直至行至老王头的灵兽蛋摊前,老王头盯着她端详许久,才猛然惊悟,满眼不敢置信。
      “沉丫头?!”
      他连忙挪开沉甸甸的蛋筐,目光在素白衣衫与通灵白猫之间反复流转,啧啧称奇:“你这一月闭门不出,竟是修出大变样了?”
      “算是吧。”沉星河语气平和松弛。
      老王头望着她从容恬淡的模样,感慨万千。
      从前的沉星河,走路带风、步步紧绷,眉眼永远带着警惕与算计,随时要与人争一分灵石、一寸活路。
      可如今的她,不争、不躁、不慌、不怨,褪去市井焦灼,多了修士独有的通透淡然。
      “你是真的变了。”
      老王头放下手里活计,认认真真看着她,满脸市井戏谑尽数褪去,语气格外郑重。
      “我在青砖街卖了十几年灵兽蛋,见惯往来散修。有天赋机缘的留不住,平庸谋生的待不长。唯独你,沉丫头——我总觉得,你早晚能从这方寸市井里,飞出去。”
      沉星河闻言失笑,眼底澄澈明亮:“飞去哪里?”
      “谁晓得。”老王头坦然一笑,“总归是比云崖坊市,更大、更远的天地。”
      沉星河垂眸看向肩头睁眼的小白猫。
      白云踏煤一双琥珀眸子干净透亮,静静凝望着她,满眼温柔信赖。
      她抬眸望向老街长巷,暖阳落满素白衣衫,唇角扬起一抹舒展明媚的笑。
      “好。那我日后远行,必从你这儿带一枚灵兽蛋。万一孵出绝世神兽,也算沾沾机缘。”
      老王头低头看着自己一筐普通滞销蛋种,竟真的认真犹豫片刻。
      沉星河已然摇头笑着迈步走远。
      暖阳铺落长街,肩头灵猫尾尖银芒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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