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沉星河 ...
-
沉星河赶到镇口集合地时,场上早已聚了不少人。
各色散修三三两两立着,有人负剑静默,有人挎刀待命,更多是像她这样背着竹篓的底层修士,衣衫洗得发旧,周身无半分锋芒,皆是常年靠着进山收货、跑腿换灵石过活的普通人。
人群里最惹眼的是个光头大汉,手里拎着只老旧鸟笼,笼里蹲着只灰扑扑的鹌鹑,蔫头耷脑挨着角落。这般闲散模样,落在即将进山围捕的队伍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心里飞快估数。
约莫六十来人。
先前听卜掌柜说得郑重,她还以为藏着不少隐世高手,细看才知大半都是炼气修为。寥寥几个筑基修士,全都守在人群最外围,不搭话、不靠前,只远远站着,摆明了只是随队压阵,懒得出手争抢。
沉星河暗自一盘算,反倒觉出划算。
高手都袖手旁观,真正抢机缘的对手,反倒少了。五百灵石的入场费,未必不能搏出些名堂。
场中青咏门弟子正有条不紊清点人数、划分队伍。带队弟子逐名登记,零散散修顺着名册次序,两两结队、六人成组,不多时便排布得整整齐齐。
人声渐渐落定。
十队,每队六人,刚好六十人,尽数归位。
偌大的打谷场上,唯独剩下沉星河一人,孤零零立在原地。
她的名字,清清楚楚落在名册最末尾,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场面微微一滞。
众人目光下意识投来,氛围悄然微妙。
这时,端木椒缓步从人群里走出。依旧是干净利落的藏青劲装,眉眼温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纸质名册。
“沉姑娘。”他目光落定在她身上,语气温和从容,“你的名额是封册后临时增补的,各队配额早已定死,不好随意拆分。余下恰好一空位,你便随我一队吧。”
话音落下,周遭几道视线又扫了过来。
那拎鸟笼的光头大汉冲她挤了挤眼,神色带着几分戏谑调侃。
沉星河抬眼淡淡迎回去,目光沉静无波。不过一瞬,光头便被她看得心底发虚,讪讪转开视线。
“无妨,跟谁都一样。”沉星河颠了颠背上竹篓,神色松弛,不见半分局促。
“那便出发。”
端木椒转身引路,脊背挺得笔直,步伐规整有度,还特意收窄了步幅,慢慢迁就着身后的人。走出几步,他才微微侧头,压着声音坦诚解释,方才那临时凑数的说辞,一下子便被戳破。
“其实不算临时增补。昨夜收到你的传讯符,我便连夜向师门报备,特意多加了一个名额。宗门名册前日就已经封档了。”
沉星河脚步一顿:“方才怎么不说?”
端木椒背影微僵,耳尖悄悄泛红,声音轻了些许:“怕你觉得我在滥用私权。”
说完便不再多言,只稳稳在前引路,温润内敛的性子,藏都藏不住。
镇口队伍整装完毕,青咏门带队的大师兄缓步上前。
四十余岁年纪,眉心一道深纹,唇角常年下压,眉眼裹着化不开的倦怠,一看便是日日被宗门琐事缠身,极少有闲暇松弛。他衣袍料子远比普通弟子精致,袖口绣两道规整银纹,腰间符囊饱满宽大,是宗门嫡系的做派。
大师兄素来寡言,半句多余的话也无,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极长的银纹符纸。
纸面布满细密小字,笔笔工整,不见一丝潦草,分明是耗费整夜心神细细绘成。他两指夹符,轻诵短咒,手腕微抖。
银符腾空舒展,纸面中央裂开一道狭长光缝。莹白银光骤然铺散开来,像骤然睁开的天幕,顷刻吞没整座打谷场。
天旋地转。
脚下立足点骤然抽空,身后的日光、人声、镇口烟火尽数褪去。下一瞬,潮湿阴凉的林间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松脂与腐叶的清苦味道。
层层树冠遮断天光,满地腐叶松软厚实,细碎光斑从枝叶缝隙落下来,碎金似的铺了一地。
沉星河稳稳站定,五脏六腑却被传送之力搅得翻涌难受。喉间阵阵发紧,眩晕感层层往上涌。她指尖下意识想抓些东西稳住身形,身侧空空荡荡,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脊背绷得笔直,不肯露半分狼狈。
端木椒将她隐忍的模样看得分明。
他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笑意,指尖微动,从袖口摸出一颗红纸裹着的桂花糖,轻轻放进她掌心。
“我小时候晕船,我娘总给我备这个,压反胃最管用。”
沉星河快速剥开糖纸,清甜桂香漫开,恰好压住了喉间翻涌的酸意。她低低道了声谢,气息还没喘匀,掌心又落了一颗。
不等她推辞,端木椒温和的声音便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干净的少年气。
“我家里兄弟姐妹多,我排行老八,年纪最小。逢年过节分糖,哥哥姐姐总把多余的留给我。久而久之,我出门便习惯多备些,嘴里有甜,心里踏实。”
沉星河含着满口清甜,胃里依旧翻搅不止,心底更是五味杂陈。
她半生挣扎谋生,步步算计,从来没人替她顾及这般细碎温存。一时千般情绪堵在喉头,辗转几番,最后只挤出一句略显别扭的称呼。
“谢谢你,老八。”
端木椒脚步微顿,脸上惯常的礼貌笑意瞬间化开,多了几分真切的腼腆。眉眼弯弯,褪去了所有刻意规整,鲜活又柔和。
“你怎么也跟着家里人这么叫我。”他小声嘟囔,语气软得没半点力道。
沉星河无暇接话,全副心神都用来压住体内的眩晕,脸色白得近乎透光。
林间风光再好,此刻也入不了眼,只剩挥之不去的不适感。
大部队顺着密林纵深往前走,枝叶层层交错,天光越落越暗,苔藓湿冷的气息愈发浓重。走着走着,前后错落的脚步声、说笑闲谈声渐渐散开。
各队顺着岔路分头搜寻,偌大山林很快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他们两人并肩前行。
“其他人呢?”沉星河缓过些许力气,开口问道。
“鬼魔猫崽藏得极深,扎堆无用,各队都是单独行动。”
端木椒边走边抬手拨开迎面弹回的柔韧藤蔓,动作自然细致,刚好替她挡开所有碍事枝桠。
“你跟着我就好,这片山林,我从小走到大,路况熟得很。”
沉星河踩着厚软腐叶,一步深一步浅跟在身后,看着他挺拔端正的背影,忽然出声,语气通透直白。
“老八,你是故意的吧。特意把我们凑成单独一队。”
端木椒没有回头,步伐依旧稳当,语气坦荡如常:“真不是刻意。你是额外增补的名额,全队只余这一个空缺,我只是依规安排。”
他话音刚落,自己骤然驻足。
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同时侧身示意她俯身隐蔽。
沉星河立刻收声凝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前方十余步外,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木之下,树洞幽深漆黑。洞口落叶堆上,密密麻麻蹲满了巴掌大的小黑毛团。
是鬼魔猫崽。
数不清的小团子挤挤挨挨,皮毛油黑发亮,尖耳直立,细长尾羽轻轻扫来扫去。幽暗林间,一双双琥珀色眼眸幽幽发亮,澄澈又灵动。
有的踮着小爪拨弄落叶,有的原地转圈追着自己的尾巴,还有两只团在一处歪歪扭扭打滚,憨态十足。
沉星河这辈子,日日算账目、讨差价、防人心,半生都在博弈算计里度过,从来没闲心留意这般细碎鲜活的可爱。
可看着满地软糯灵动的小黑团,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纯粹又不讲道理的念头。
想抓一只。
她压低呼吸,声音轻得像风拂落叶:“怎么抓?”
端木椒没有应声,指尖已然动了。
他抬手抽出一张困兽符,两指稳稳夹住,微眯眼眸,精准锁定最外围一只正要逃窜的猫崽。腕风轻抖,薄符瞬时化作一道流光,稳稳贴在小毛团脊背。
金色符文瞬间亮起,细密纹路裹住小小的身子。方才还灵活乱窜的猫崽,当即被稳稳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抽符、瞄准、甩腕、命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千百次重复过一般,利落得没有半分冗余。
“漂亮。”沉星河看得真切,由衷赞叹。
她常年握刀干活,自认手脚也算利落,可此刻看着端木椒驭符的姿态,才真正懂什么叫方寸制胜、术法精妙。软薄一张符纸,在他手里,竟比飞剑还要精准干脆。
“沉姑娘,西侧跑出去一只,劳烦你帮我堵截。”
端木椒低声提醒。
沉星河立刻回神,随手捞起手边一根粗枯枝,快步冲去侧翼卡位。
她无符无术,腰间只有一柄短刀,能做的也只是堵截驱赶,把逃窜的猫崽逼回包围圈。挥舞枯枝的样子算不上好看,笨拙却尽职,像个临时守岗的稻草人,稳稳钉死半边缺口。
与此同时,端木椒的困兽符接连飞出。
一张接一张,节奏恒定、力道均匀、落点精准。哪怕一口气甩出数十张,动作依旧标准稳当,不见半分疲惫懈怠。
他俯身拾起被定住的猫崽,细细打量品相,寻常资质的便温柔放走,只把灵气充盈、纹路特异的异种,小心翼翼收进灵兽袋。
三千猫崽方出一只异种,本就概率极低。大半都是普通凡种,他放走的远比留下的多,却始终耐心十足,不厌其烦。
沉星河一边守着外围,一边在心底默默算账。
最低阶的困兽符,市价也有五灵石一张,宗门内部再省,成本也不下三灵石。
短短半个时辰,他挥洒出去的符纸,总价早已超过她五百灵石入场费的四分之一。
她目光不自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符囊上,心底疑窦渐生。
一路施法消耗无数,那只符囊却始终饱满充盈,半点不见干瘪,实在不合常理。
眼前人灵力充沛、耗材肆意,全然不像小门小派的普通筑基弟子。
“端木兄,你这符囊里,到底备了多少符咒?”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说不上多少。”端木椒手上动作未停,又一张符纸精准锁落逃窜的猫崽,“进山变数多,便多备了些,以防万一。”
这话是十足的敷衍,沉星河半个字也不信。
直到她第三次追着逃窜的猫崽弯腰俯身,余光掠过密林阴影,终于窥见了真相。
幽暗树影深处,静静立着一名同色劲装的青咏门弟子。手里捧着满满一包整齐符纸,见端木椒望来,无声点头示意。
那人轻轻将布包放在树根暗处,身形一晃,便隐入林间,前后不过三息功夫。
若非她角度刁钻、恰好俯身,根本无从察觉。
片刻后,端木椒自然移步树下,弯腰拾起布包,拆开厚厚一沓新符,尽数填入符囊,瞬间补满消耗。
转头对上她直勾勾的目光,温润的脸上,难得浮出一丝心虚。
“是师门统一派发的补给包。”
“专门给你送的?”
“不是单独给我。”他连忙解释,耳尖泛红,语气认真,“各队都有补给,只是我们队人少,消耗快,频次高些而已。”
沉星河看着他饱满如初的符囊,再看他坦荡认真的模样,一时竟不知如何拆穿。
她不敢深算。
怕算出他一夜耗材的天价,衬得自己咬牙攒下的五百灵石入场费,廉价可笑。
她终于彻底明白。
这根本不是散修搏机缘的围捕差事,分明是端木椒一人不计成本、掷符撒钱式的猎捕。
“你们青咏门,倒是大方。”她轻声感慨。
“也算不得。”端木椒一边持续施法,一边认真回话,“此次围捕关乎门派声誉,师门不想输给外来散修,让我们尽力便可。”
怕她多想,他又连忙温柔补了一句:“当然不含姑娘你,你的堵截卡位,很关键。”
沉星河低头看了看手里粗糙枯枝,沉默两秒,干脆扔掉细枝,换了根更结实的,继续安安稳稳做她的稻草人。
山林无钟无漏,天光悄悄流转。
从白日清亮,到夕照鎏金,再到暮色沉沉,最后彻底坠入浓黑的夜色。
沉星河早已浑身汗湿,后背衣料黏在皮肤上,双腿站得酸胀发麻,胳膊反复挥舞卡位,早已微微发颤。
到最后,她几乎帮不上什么实质忙,只能靠着树根静坐看守,勉强占个协作的名头。
反观端木椒。
一夜往复,千百次抽符、瞄准、甩腕,力道、精准度、节奏,从无半分偏差。
沉星河静静看着他始终挺拔专注的背影,心底生出强烈的落差。
她在青砖街蹲一日摊位,锱铢必较,连一块灵石都舍不得浪费。
而此人在深山密林里,掷符如撒糖,耗材如水淌,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忽然有点想笑。
自己拼死攒来的进山机缘,在旁人眼里,或许不过是随手挥洒的寻常细碎。
夜色彻底浸透山林,四下漆黑浓稠,伸手不见五指。
端木椒取出一张夜光符,贴在身侧树干。暖白柔光缓缓铺开,照亮方寸空地,勉强驱散沉沉黑暗。
最初的惊艳赞叹,早已被漫长的消耗磨得干净。
帅依旧帅,人依旧温柔,可她此刻只剩一个朴素念头——他到底什么时候会累。
夜半时分,陆续有修士循着山路返程。
最先经过的一对兄妹散修,怀里稳稳抱着一只眉心带银纹的小黑猫崽,纹路灵光流转,是整场围捕都难得一见的通灵异种。两人眉眼带笑,满是欣喜。
端木椒真心为他们高兴,温声叮嘱:“回去找大师兄登记便可,恭喜得获灵种。”
没过多久,那拎鹌鹑笼的光头大汉也踏夜归来。
他那只猫崽蹲在鸟笼顶上,耳尖微缺,品相不算顶尖,却也是可塑异种。
见沉星河还枯坐原地、两手空空,光头乐呵呵打趣:“小姑娘还没抓到?别急,机缘讲究缘分,慢慢来。”
沉星河身心俱疲,懒得辩驳,只抬手敷衍应了一声。
夜色越深,山林越静。
远去的脚步声、风声、虫鸣尽数消寂。整片深山,只剩端木椒持续不断的掷符轻响,和远处零星的猫崽低呜。
后半夜山风刺骨,寒意浸透衣衫。
沉星河双腿彻底麻木,干脆盘腿坐在厚软的落叶堆上,任由身心松弛下来。困意层层翻涌,眼皮沉沉打架,意识半醒半昏。
青砖街的烟火、摊位的喧闹、皮溪蒸菇的模样、白娘子软绵的笑意、麻子狼狈掉落的匕首,一幕幕在脑海里晃过,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旧事。
抵不住睡意,她靠着树根,沉沉睡了过去。
天光微亮,晨曦破开沉沉夜色。
微凉晨风将她吹醒。
刚睁开眼,便觉身上覆着一层轻薄暖意。
是端木椒的外袍披风,干净温热,整夜替她隔绝了山林寒露。他何时披上的,她全然不知。
抬眸望去,端木椒依旧立在夜光符的柔光里。
一夜未歇,他的动作终于慢了半拍,却始终没有停手。满地耗尽的符纸残骸层层堆叠,铺满整片空地,是他整夜肆意消耗的无声佐证。
沉星河缓缓起身,舒展僵硬的肩颈,嗓音沙哑干涩:“端木大兄弟,累不累?歇会儿吧。”
端木椒闻声回头,眉眼依旧温润柔和,额角覆着一层细密薄汗,却不见半分倦怠颓色。
他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从容:“无妨,我有的是时间。”
沉星河望着他执拗温柔的眉眼,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心底五味杂陈。
一夜苦战,旁人皆有所获,唯独他们二人,耗费无数心力耗材,最后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天边破晓的灰白曙光静静洒落林间,温柔又冷清。
沉星河喉间微痒,险些失笑,又硬生生压住。
她闭了闭眼,夜风穿林而过,拂过周身疲惫。
半生求财,步步算计,锱铢必较。执念盈亏,执念收获,执念每一分付出都要有对等回报。
可此刻空山寂寂,晨光浅浅,所有算计、执念、得失心,忽然都轻了。
莫非这一夜空山枯守、满山掷符、一场空归,竟是她的一场机缘?
是要勘破执念,得一丝通透空灵?她想着自己不是要肉身成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