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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沉星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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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星河将茶杯轻落桌面,目光稳稳锁着卜掌柜,眼底带着审慎:“你说那门派,全员皆是符修?”
卜掌柜慢悠悠抬壶续茶,白气袅袅升腾,漫过眉眼。
“算不上大宗,小门小派,满门不过数十人,缩在云崖山北麓山坳里。修为不算拔尖,却最是勤勉善研,日日画符驯兽,性情温和,从不欺压散修,周边坊市之人大多愿意与之往来。近日广招外人入山协助差事。”
他抿了口热茶,抬眼看向她:“怎么,你动心思了?”
“先讲差事内容。”沉星河拉近板凳,坐姿端正,心底算盘已然悄然架起。
“进山围捕鬼魔猫崽。”卜掌柜娓娓道来,“此物昼伏夜出,身形疾如电光,寻常修士连衣角都碰不到。青咏门此番全员出动,依旧人手不足,故而广发散修令。传闻三千猫崽中方能诞一只通灵异种,可与修士共生,双向增益修为。”
“规矩简单。”
他指尖轻点桌面,说得通透:“筑基以下,缴五百灵石便可入山。捕得猫崽尽数归己,一无所获,只当入山长见识。”
“五百灵石。”
沉星河低声重复一遍,账目在心间飞速落地。
她全身家当拢共八百。仅此一趟入场费,便要掏空大半积蓄。
旁人看的是风险赌运,她算的是长远盈亏。
五百灵石,买的从不是一只灵宠机缘。
是近距离贴近一整个符修门派、偷学符文根基的门路。
市井散修,符修最是吃香。一张低阶防御符便能稳售十灵石,若能习得半分皮毛,这笔花销不出三月便能全数回本。
稳赚,不亏。
“我去。”
沉星河利落起身,将茶钱拍在桌面,眼神清亮笃定:“卜掌柜,谢你消息。归来必请你吃酒。”
“你次次都这般说。”卜掌柜无奈摇头,早已习惯她口头赊账式许诺。
沉星河正要转身,脚步忽而一顿,状似随意回头:“对了卜老,监理府那位孟三千,你了解多少?”
卜掌柜端茶的手微滞,转瞬若无其事抿尽杯中茶汤:“一个算账的而已,有什么好了解。”
“他在青砖街坐了多少年监理?”
“少说十年往上。”卜掌柜抬眸,眼底带了点深意,“怎么,他为难你了?”
“没有。”沉星河神色淡淡,“只是好奇。一个伏案算账的人,能在鱼龙混杂的青砖街稳坐十年,是真本分,还是真藏得深。”
“那是他本事。”卜掌柜垂眸续茶,语气含糊,“整条街上,能稳稳扎根十年的,没几个。他算其一。”
沉星河不再追问。
推门而出,晨光扑面而来,将她半边身子浸在亮光里。
身后屋内,卜掌柜的声音轻缓追来:“沉丫头,在外少打听监理府的事。”
她脚步未停,只抬手随意挥了挥。门吱呀合上,隔绝一室昏暗。
有些事,听人劝没用,得自己看透。
离开破鼎茶馆,沉星河直奔皮溪住处。
少年正蹲在院中翻晒灵草,见她风风火火闯入,吓得起身:“沉姐,怎么了?又有人找茬?”
“我要出趟远门。”沉星河语速极快,逐项安顿,条理丝毫不乱,“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摊子归你照看,买卖全按账本定价,不许私自涨跌。灵感菇照旧隔水蒸萃,炼好直接送卜老头处。”
她掏出沉甸甸的钱袋,重重拍进他掌心:“这是工钱与备用金。管住手,别一时嘴馋全数换了肉包。”
皮溪捧着钱袋,又暖又慌:“你要去哪?危险吗?”
“不打架,学艺。”沉星河咧嘴一笑,转身便走。
临至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若有人专程寻我,只说我外出收货。多余半个字,别说。”
“会有人找你麻烦?”
“不知。”她脚步不停,声音随风飘回,“也许无人问津,也许有人暗查。守口便是省心。”
皮溪立在满院青草香气里,望着她利落远去的背影,莫名觉得,她最后一句,藏着他看不懂的谨慎与提防。
诸事安顿妥当,沉星河背好背篓,步履轻快坚定,一路拐出巷口,直奔云崖崖脚渡口。
此地她往来百次,次次为收货牟利。
唯独今日,是为自己,踏山寻路。
渡口纤夫熟稔招呼:“沉丫头,今日又收山货?”
“今日不收货,进山。”
她挑了最稳的小舟,一步落定船尾,递出三枚灵石。老汉竹篙一点岸石,小舟破开水面,悠悠往上游荡去。
江面风平浪静,同船乘客皆默然静坐。
对面一名灰衣少年自她上船便频频侧目,几番局促犹豫,终于小声开口:“道友……你是公子还是姑娘?”
“姑娘。”沉星河整理钱袋,头也未抬。
少年明显松了口气,又满眼赤诚好奇:“你身形高挑,方才不语,我竟错认了。不知道友可有长高法子?我自幼瘦弱,始终长不高。”
沉星河抬眸扫他一眼。少年单薄如竹,堪堪及她下巴,眼底干净纯粹,不见半分市井狡黠。
她随口敷衍:“多吃肉,多跑动,少熬夜耗神画符。”
少年骤然瞠目:“你怎知我画符?”
沉星河指尖一点他袖口:“朱砂露边,藏不住。”
少年窘迫藏笔,脸颊微红,局促自报姓名:“我初学符道,技艺粗浅,我叫阿鲤,鲤鱼的鲤。道友怎么称呼?”
“沉星河。做点小买卖糊口。”
她见少年心性干净,语气稍软:“你也去青咏门?”
阿鲤眼神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想去见见世面,可凑不齐五百灵石入场费,只能在外围碰碰运气。”
沉星河看着他,忽然问:“真想长个子?”
“想!”少年答得干脆。
“早晚抡臂五十次,水桶当石锁练。”沉星河随口教他,“坚持一年,未必长高,起码打架不亏。”
阿鲤又好气又好笑,一路缠着她问遍修行、辨物、避坑细碎问题。沉星河有一搭没一搭应答,偶尔逗趣两句,江面寂寥路程,倒也轻快过半。
船抵岸,阿鲤频频回头挥手:“沉道友!他日相逢,我必请你喝茶!”
“我记下了。”
沉星河挥手应下,背篓一紧,大步往山边乡浦镇走去。
乡浦镇地处云崖山北麓,偏远僻静,是纯粹凡人聚落。
一条主街贯通东西,路面被岁月行人踏得光亮。低矮瓦房沿街排布,杂货、药铺、小客栈错落零星,少有修士踪迹。
与繁华喧闹的云崖坊市截然不同。
此地凡人居多,风气淳朴,无人佩剑张扬、无人恃术跋扈。
沉星河沿街细细走完一镇,默默在心间记账:
此地山货充盈、药铺稀少,收价比城内高一成,是绝佳倒手财路。日后可批量带货进山,稳赚差价。
日暮天沉,暮色覆镇。
她寻到当地人举荐的蓬客来客栈。门脸朴素,两盏褪色红灯笼悬于门头,三字潦草——蓬客来。
推门入内,厅堂狭小简朴,四五张方桌干净利落。柜台后,中年掌柜低头拨弄算盘,闻声抬首:“住店?”
“最便宜单间,一宿几何?”
“单间满,只剩通铺,三文铜钱一宿,不收灵石。”
“可行。”
掌柜引她入后院客房。通铺简陋,一排草席临墙而设,数位凡人早已安睡,鼾声错落起伏。
沉星河择靠窗空位落坐,放下背篓,取出此前报名所得的传讯符。
符纸粗糙廉价,朱砂纹路曲折怪异,是她从未见过的符道体系。
一张寻常传讯符,售价八十灵石。
她指尖摩挲纹路,默记转折走势。指腹无意间擦过腰间暗袋,贴身铁牌微凉,安静无半点异动。
与铁牌秘辛无关。
她正欲收符,目光微顿。
这陌生符文的转折气韵、落笔章法,竟隐隐与孟三千案头那张泛黄旧纸纹路相似。
不是形似,是骨似。
如同同源一脉、同宗笔法,藏着外人看不破的根脚。
心头疑云轻轻一转,她没有深想。
烛火摇曳,她引燃符纸。
符纸遇火不化灰,骤然一亮,化作纤细青烟,凝成米粒光点,在屋内轻旋一圈,倏然穿窗而出,消融于沉沉夜色。
章法精巧,绝非野路子画手所为。
她倚着窗沿,细数房梁木纹,数至三百余道,困意席卷而来,侧身沉沉睡去。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
门外响起叩声。三响一停,分寸规整,克制有度,像是刻在骨里的规矩。
沉星河瞬间惊醒,翻身坐起,反手将短刀别稳腰侧,快步开门。
门外立着一名青衫青年。
藏青制式劲装窄袖束腰,身姿挺拔端正,腰间革带平整如尺,铜符、符囊排布规整,囊口黄符叠得棱角分明,一丝不苟。
晨光落在他眉目间,线条清冽干净,温润平和,无半分锋芒。
是青咏门弟子。
只是这肩背骨架、站姿气韵,不似常年伏案画符的文弱符修,反倒像久练筋骨、习过剑路之人。
念头转瞬而过,青年已然含笑开口,声线清润悦耳:“可是昨夜燃符传讯的道友?在下端木椒,青咏门弟子,奉命接引。”
他正规抱拳,随即掌心平稳朝上伸出:“请姑娘补缴尾款四百二十灵石。”
沉星河垂眸看着他摊开的掌心,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腰间钱袋。
八百身家,一趟进山,五百入场。
近乎倾尽所有。
她指尖箍得极紧,力道沉实,分毫不肯松。
端木椒掌心久托半空,手臂微酸,却始终姿态端正、笑意温和,不催不迫。
片刻,他终于轻声开口,无奈又体谅:“姑娘,可否先将钱袋予我,再慢慢心疼?”
沉星河抬眸看向他。
这人礼数周全、耐心极好,温润谦和,像极了昨夜船上赤诚单纯的小符修阿鲤。
大抵青咏门弟子,皆是这般温善纯粹。
可她在青砖街混迹多年,早已深知一个道理——
太过体面周全、永远不急不躁的人,要么至善至纯,要么藏得最深。
眼前人温善坦荡,眼底干净无垢。
可她偏偏,第一时间想起柳条巷监理府里那个常年伏案、沉默对账的人。
态度好,从来不代表底子干净。
沉星河缓缓松开紧绷的指尖,将沉甸甸的钱袋稳稳放入他掌心,指尖依旧搭着袋沿,不肯彻底撒手:“我每一块灵石,皆是血汗换的。”
“我明白。”端木椒垂眸看着她紧抓袋边的指尖,认真应声,“宗门规矩,缴费不退。姑娘若确有拮据,我可私下帮你申请一成补助,能退回四十灵石。”
“一成就一成。”
沉星河松了口气,低头逐一点数灵石,认真较真:“跟你说,这里每一块,都有来路。”
端木椒耳尖微热,无奈含笑:“姑娘,先容我收好钱袋可好?你这般细扒,我真怕你当场反悔。”
沉星河动作一顿。
才察觉自己方才太过紧绷,死死拽住袋沿,竟将他整条胳膊拽得僵酸。
她迅速松手,耳根微热,轻咳两声,转头整理衣襟遮掩窘迫。
端木椒收回手臂,轻轻揉过酸胀手腕,随即从符囊中取出一枚规整符纸。
裁边均匀、折痕笔直、朱砂饱满,每一笔起落都精准克制,与坊间粗糙滥造的符纸天差地别。
“此为专属入队凭证,印有我个人传讯印记,防伪独一,无从仿造。明日卯时,镇口集合,燃符便可接引归队。”
沉星河郑重接过,仔细叠好收进袖口内袋,刚欲道谢。
端木椒又递来一页工整纸单,密密麻麻、条理清晰:“这是本次围捕风险告知书。摔伤、抓伤、咬伤、被猫崽追击、迷路、干粮失窃、衣物破损,所有风险一一列明。”
他诚恳补了一句:“衣物、干粮损耗,不予赔付。”
“你们门派,倒是细致周全。”沉星河忍不住感慨。
“分内规矩,该当如此。”端木椒腼腆一笑,清冷眉目漾开柔和反差。
说话间,他接连取出物件,一一整齐落于她掌心:
三张低阶防御符、一张止痛符、一册《青咏门入队须知》,页页工整,图解清晰。
最后,他放上一枚红纸包裹的小块糖块,语气温和:“自制糖块,非宗门配发。初入山者多心绪紧绷,含一颗,可安神缓绪。”
沉星河垂眸看着掌心整齐罗列的物件。
妥帖、规整、极致克制。
连糖纸都叠得边角对齐、折痕笔直,无一丝多余褶皱。
心头微动。
这种近乎偏执的规整叠法,她不是第一次见。
监理府堆叠的账簿、折角、纸页收纳,也是这般一模一样的习惯。
抬眸再看端木椒温和干净的眉眼,坦荡无害。
沉星河轻声发问:“端木道友,你们青咏门弟子,皆是这般性子?”
端木椒微怔:“何种性子?”
“没什么。”
沉星河收稳所有物件,抬眸应声清亮:“明日卯时,镇口见。”
关门落锁。
她背靠门板,低头捻起掌心糖块,反复翻看那平整至极的折痕。
腰间旧铁帖依旧安静微凉,未曾异动。
可她的心跳,悄然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