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沉星河 ...

  •   沉星河立在白娘子院门外,深吸一口气。
      她今日是来正经催债的。
      这女人赊账整整三月,前几次上门,次次被一副温柔容貌、几句软声细语糊弄过去,次次心软退让。
      今日,沉星河暗下决心,绝不再动摇半分立场。
      抬手,推门入内。
      屋内光线温软,白娘子临窗端坐刺绣。薄衫衬得身姿纤柔,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天光透过窗纸漫落,铺在她侧颜上,肌肤莹润细腻,似剥壳凝脂,干净得挑不出半分瑕疵。
      沉星河心头骤然一松,随即立刻绷紧。
      不好。
      再看两眼,她的立场必定又要崩塌。
      她强行挪开视线,反手合上门,双臂环胸,面色冷硬:“白娘子,上上月、上月、本月,累计赊账四十八枚灵石。今日你再同我说一句‘过几日’,我直接搬走你窗下那盆兰花抵债,绝不留情。”
      “沉姐姐来得正好。”白娘子放下绣绷,起身浅笑,眉眼弯弯,水光盈盈,“我方才还在念你,你便到了。”
      “念我?”沉星河挑眉,语气分毫不让,“是念着我何时上门免你债吧。”
      白娘子睫毛轻颤,垂下眼眸,语气软得像浸了温水:“我是真的囊中羞涩。前阵子接了三份绣活,本约好月底结工钱,谁知雇主夫人探亲外出,钱款尽数拖到下月。如今我手头窘迫,连添置针线的灵石都拿不出。”
      “你的难处,与我无关。”沉星河板紧神色,逼自己冷下心肠,“我收账只看盈亏结果,不问你主顾行踪、处境苦衷。”
      白娘子上前半步,轻轻拽住她的衣袖,指尖微晃,嗓音绵软带恳:“沉姐姐心肠最善,整条青砖街,只有你肯容我赊账,也只有你肯体恤我难处。”
      衣袖被轻轻牵动,沉星河心神险些失守。
      她猛地抽回衣袖,语气愈发强硬:“别来这套!上回你说我心善,我免你八块灵石;上上回这句说辞,我为你宽限半月。今日这话再没用,说破大天,欠款必须有交代。”
      白娘子唇瓣轻咬,眼底转瞬泛起薄红,楚楚可怜:“那我把最珍爱的兰花抵你,行不行?”
      沉星河微怔。
      那盆兰草是她从故土带来的心爱之物,日日悉心照料,爱惜至极,看得比寻常物件贵重百倍。
      “你当真舍得?”她眼底满是狐疑。
      “自然舍不得。”白娘子抬眸,水雾凝在眼底,似落未落,“所以……能不能换一物抵账?你看看这个。”
      她俯身从枕下取出一方素帕,双手捧着,郑重递来。
      料子只是寻常棉布,可针脚细密至极,几乎无痕可寻。帕角独绣一朵白牡丹,三层白线叠绣,层次分明,花瓣灵动舒展,落在天光下,隐隐漾开一层温润柔光。
      沉星河常年经手市井旧货、精工物件,见过无数绣品,这般细腻巧绝的手艺,实属少见。
      “这帕子绣了多久?”
      “断断续续,整整两月。”白娘子轻声应答,“我本想卖给监理府孟大人。他书房缺一方盖书帕子,若是成交,至少作价二十灵石。”
      沉星河指尖几不可察一顿。
      孟三千的书房,她月月进出数回。
      案上账册堆叠整齐,笔墨砚台摆放规整,刻板方正,一尘不染。那人最厌多余杂物,极简克制,事事循规蹈矩。
      她实在想象不出,孟三千用一方绣花手帕盖账簿的模样。
      多半是白娘子随口编的体面说辞,用来抬价。
      沉星河没有戳破,指尖摩挲帕面针脚,淡淡反问:“既然想好销路,为何不直接送去?”
      白娘子面露迟疑,轻声道:“图样是我自创,不知合不合他心意。况且孟大人近日似乎不在府中,我一直寻不到机会。”
      不在府中。
      沉星河垂眸,眼底神色淡沉。
      孟三千端坐案前,埋首对账,镜片静搁账册之上,屋内无灯,依旧久坐未动。那人几乎日日守在监理府,仿若从无外出踪迹。
      白娘子在说谎。
      最奇怪的是,她大可随便编个商贩、散修主顾,偏偏要扯上身居坊市要职的孟三千,还刻意捏造他“离府外出”的假话。
      目的何在?
      沉星河抬眼,看向眼前人泫然欲泣的模样。睫毛轻颤,眼尾泛红,委屈得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会心软让步。
      她在市井摸爬滚打多年,挨过饥寒、遇过歹人、熬过绝境,从未因苦难示弱妥协。唯独最怕这般温柔绵软、带着无辜脆弱的模样。
      她沉默良久,将手帕重重拍在桌案,终是松口:“行。这方帕子我暂且收下,抵部分欠款。余下账目照旧挂着,下月今日,必须结清灵石。逾期不补,我必搬走你的兰花,绝不姑息。”
      白娘子瞬间破涕为笑,眉眼明媚,又要伸手挽她衣袖:“我就知道沉姐姐最疼我!”
      “打住。”沉星河抬手制止,神色严肃,“往后你再用这句软话搪塞我,我便给你账目加利息。”
      “晓得晓得!”白娘子连连点头,乖顺至极,“对了沉姐姐,你袖口蹭上墙灰了。”
      沉星河低头一瞥,果然沾了一片浅白墙灰。
      她啧了一声,将手帕仔细揣入袖口,转身快步出门。
      此地不宜久留。再待片刻,她怕是连库房囤积的灵草干,都要被这张嘴哄走。
      身后屋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温软的气息。
      走出院门,沉星河指尖探入袖口,抚过帕子细腻的布料。
      心底疑点层层叠叠,愈发清晰。
      三处破绽,句句存疑。
      孟三千无需绣花盖书帕子;
      孟三千常年守府从不外出;
      一个拮据到三月赊账、连针线都买不起的绣娘,何必特意捏造监理府的说辞抬价?
      不是随口敷衍。
      她刻意提孟三千,必有目的。
      沉星河压下满腹疑虑,稳步走向长街。
      此时日头偏斜,晌午已过,坊市人流稀疏大半。摆摊商贩大多伏在案上打盹,连烤红薯的摊主都歪靠炉边沉沉休憩,整条长街静悄悄的。
      她边走边再次取出手帕,迎着天光细细端详。
      针脚绝世,绣工顶尖。
      白娘子一身这般绝佳手艺,困在青砖街缝补谋生,常年哭穷赊账,看似柔弱无依。可坊市之人,各有隐情,各有旧往。
      她自己亦是一身本事,完美人儿,不也依旧守着方寸小摊,捡旧收废、辛苦谋生。啧啧啧,惭愧惭愧。
      世间浮沉,从不是本事定境遇。
      正要将手帕收好拐入巷中,迎面一道人影匆匆撞来。
      是麻子。
      毒狗手下最蠢钝的跟班,整条青砖街出了名的心思粗浅、拎不清轻重。
      他手里拎着一袋热红薯,边走边剥皮,吃得满脸油光。抬眼望见沉星河,目光骤然定格在她袖口露出的半截白帕上。
      神色瞬息剧变。
      从茫然,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暴怒。那张布满麻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青筋隐隐凸起。
      他猛地将手中烤红薯狠狠砸在地上。
      金黄薯肉滚落尘土,瞬间沾满灰垢。
      “站住!”麻子抬手指着她,声音陡然拔高,“这方帕子!你从哪来的?!”
      沉星河垂眸扫过袖口手帕,心头微沉。
      倒是巧得离谱。
      她抬眼迎上他的暴怒,不卑不亢:“我从何处得来,与你无关。”
      “无关?”麻子怒目圆睁,吼声惊动街边一众打盹的摊主,“这是我送给白娘子的东西!帕上白牡丹、素棉布料,是我亲自挑的料子、亲手画的图样!盯着她绣了整整一月!你竟敢偷我的东西!”
      沉星河愣了瞬,随即了然。
      好家伙。
      这位温柔和善、哭穷赊账的白娘子,转手倒是利落得很。
      心底那点微妙的虚色褪去,只剩坦荡的不耐。她将帕子完全抽出,握在掌心:“何为偷窃?此物是白娘子亲手交付于我,用来抵偿她欠我的账目。”
      “她亲手给你?!”麻子如遭重击,脸色青白交加,“那是我给她的定情信物!她怎么能转手送人!”
      “定情信物?”沉星河上下扫他一眼,言语犀利直白,“你送她物件,她坦然收下,可曾应了你婚约、应了你情意?”
      麻子嘴唇翕动,瞬间语塞。
      他追逐白娘子大半年,送礼无数,次次被她温柔收下,次次被软语敷衍。一提嫁娶,便是“再想想”。到头来,心心念念的定情帕子,竟落到旁人手里。
      “这是我与她的私事!”麻子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苍白硬气的话,“总而言之,帕子是我的!你抢我物件!”
      “道理讲清楚。”沉星河双手叉腰,气场稳稳压住对方,“青天白日,她当面抵债,我不曾偷撬、不曾强抢。轮得到你污蔑我劫掠?不服,便随我上门与白娘子当面对质。”
      麻子神色一僵,立刻退缩:“我不去!我去了她定会恼我!”
      沉星河看得好笑,语气愈发通透犀利:“你看。你明知她待谁都温柔和善,对街边野猫都能软声夸赞,偏要自作多情,以为自己特殊。她收你礼物,不过是不善推脱、不愿得罪人,这点浅显道理,你竟始终看不破?”
      围观的摊主渐渐起身,目光尽数落在二人身上。
      麻子被怼得颜面尽失,怒火、委屈、不甘尽数堵在胸口,思绪彻底乱作一团。他既不敢找白娘子对峙,又咽不下被转手打脸的闷气,猛地想起一桩旧怨。
      “还有保护费!上个月的摊位费!你到底交没交?!”他嘶吼出声,“老大因为这笔账训我许久,怀疑我贪墨灵石、撒谎瞒报!”
      “可笑。”沉星河冷声回怼,“月初我早已结清灵石,是你自己记账糊涂、转头就忘,分不清账目,反倒回头污蔑我拖欠?是毒狗选错了手下,与我何干?”
      麻子被堵得哑口无言,气急攻心,手忙脚乱往怀里摸索,似要逞强出头。
      先摸出半根啃剩的玉米,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一块发硬的陈年麦芽糖,最后攥出一柄短小匕首。
      他往前猛踏一步,偏偏脚下踩中落地的烤红薯,脚底打滑,身形一歪。
      “哐当——”
      匕首脱手飞出,稳稳落在沉星河脚边。
      全场瞬间死寂。
      佯装观望、打盹的路人摊主,尽数睁大眼睛,场面荒唐又尴尬。
      沉星河垂眸看着脚边锋利短匕,抬眼看向呆立当场的麻子,眉梢轻挑,语气戏谑:“所以,你今日是来寻衅,还是专程送我一柄兵器?”
      “我没有!我只是——”麻子慌忙弯腰去捡匕首,俯身一瞬,怀里杂物尽数滚落。
      玉米、麦芽糖、皱巴巴的欠条,散了一地。
      那欠条字迹歪歪扭扭,潦草刺眼:今欠白娘子胭脂一盒,特此画押。
      沉星河目光扫过那行字,再也绷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笑意从浅至深,最后蹲在地上,笑得肩背发颤,眼角泛红:“你追人送礼,送的全是欠条画饼。凭一纸空欠,也想换人家真心相待?”
      周遭围观之人轰然哄笑,老王头也扶着摊位乐个不停。
      麻子颜面尽失,通红着脸,再也不敢多留,指着沉星河狠狠嘶吼:“你给我等着!我同你没完!”
      说完转身狼狈冲向巷口。
      跑出去三步,又不甘心折返,狠狠瞪她一眼,才再度狂奔离去。远远还飘来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吼:“此事不算完!”
      沉星河朝着巷口扬声喊话:“随时恭候!下次让毒狗亲自来,不必总派你出来当众出丑!”
      她笑着起身,收了戏谑神色,弯腰拾起那柄短匕。
      入手冰凉,分量扎实。
      竟是纯铁精锻造,锋利坚韧,远超她家里那把满是豁口的旧菜刀。
      她掂了掂匕首,心底快速算账。
      转头朝着巷口高声补了一句:“麻子,多谢赠刀!”
      巷口遥遥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不是送你的!是失手掉的!”
      沉星河充耳不闻,指尖翻转匕首,细细端详。
      刀柄末端,錾着一枚极小的隐秘印记,并非市井铁匠铺的寻常钢印。
      她下意识抚上腰间暗袋。
      贴身存放的旧铁牌安静微凉,毫无异动。
      看来与铁牌秘辛无关。
      她将匕首稳妥收进竹篓,心底已然盘算妥当:或是转手变卖换灵石,或是寻铁匠重锻,打一柄趁手耐用的菜刀,绝不浪费分毫价值。
      收拾妥当,她指尖再次触到袖口的白帕。
      喧闹落幕,闹剧收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