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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沉星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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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星河走到皮溪房门口时,卯时刚过。
说是房门,不过一块麻绳捆在门框上的破木板。
她连叩三下,屋内悄无声息。
再敲三下,依旧没有动静。
沉星河抬脚轻踹木板。
捆缚的麻绳应声崩断,木板向后轰然倾倒,扬起漫天尘土。
皮溪猛地从被窝里弹起身,失声喊道。
“我的门!”
“你这门板本就不牢靠,夜里我陪你一并加固。”
沉星河将竹背篓重重搁在他床榻上。
“起来,今日去崖脚。”
皮溪揉着惺忪睡眼,一头乱发蓬乱如草窝。
“去崖脚做什么?那地方放眼望去尽是野草,稀薄的灵气,比我的修为还要不堪。”
“割灵草。”
“白茅草与青须藤,坡地遍地都是。”
“虽说不值高价,晒干送给药铺充当丹药填充料,一麻袋也能换来十余块灵石。”
沉星河自背篓抽出两把镰刀。
刀刃遍布豁口,刀柄层层缠绕破旧布条。
“镰刀、布袋我都备齐,就差你这位能干的。”
“我本是跑腿谋生,几时沦落到割草了?”
“从你欠我灵石那日起。”
沉星河把镰刀塞进他掌心。
“走,趁日头未升,尚且凉快。”
皮溪无可奈何,套上打满补丁的外袍,跟在沉星河身后出门。
青砖街通往云崖山脚,脚程快也需半个时辰。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尚在搭建的早市,拐进通往山脚的小径。
皮溪一路不住打哈欠。
沉星河走在前头步履迅疾,背上竹篓随着步伐轻轻颠簸。
“沉姐,咱们这算进山采药吗?”皮溪忽然开口。
“采药?”沉星河回头瞥他一眼。
“旁人进山采药,寻的是百年灵芝、千年血参。咱们进山,只是割草。二者相差十万八千里。”
“那总该有个名头。”
“就叫割草。”
皮溪抿了抿嘴,只觉这话未免太过泄气。
云崖山脚铺开一片缓坡,遍地丛生白茅草与低矮灌木。
此地灵气贫瘠,正经灵草难以扎根,唯有这些沾了微薄灵气、达不到入品标准的野草一茬茬疯长。
宗门弟子途经此处,多半不屑一顾。
可落在沉星河眼中,遍地皆是灵石。
白茅草晒干碾碎,可作低阶丹药填充料。
青须藤汁液能够调和药性,效果虽微,胜在无需本钱。
两人蹲下身埋头割草。
沉星河动作干脆利落,左手攥紧草根,右手镰刀一挥,一捆白茅草齐齐落在脚边。
皮溪却慢上许多,割上两把便要直腰喘息,片刻已是满头热汗。
“你的体力还不如我。”沉星河头也不抬。
“我本就不是干这个的!”皮溪不服,“我的本事是跑腿赶路,不是蹲在地上割草。”
“那便跑一趟试试,从此处奔上山顶再折返,我在这儿等你。”
皮溪抬眼望向高耸的云崖山,当即缄口,默默低头继续劳作。
不足一个时辰,两只麻袋尽数装满。
沉星河收紧袋口,抬手掂了掂重量,心中已然算清这笔生意的盈亏。
她弯腰准备搬动第二袋麻袋时,视线骤然被枯树桩背面一抹艳红吸引。
“等等。”
她放下麻袋,快步蹲至树桩前。
树桩背阴处,生着一小丛从未见过的蘑菇。
菌盖仅有拇指大小,色泽鲜亮如熟透的草莓,菌柄白嫩,表层覆着一层细密绒毛。
枝叶缝隙漏下晨光,落在菌盖上,那抹艳红竟似隐隐泛光。
皮溪紧随上前,险些踩到她的脚后跟。
“这是什么?瞧着像串糖葫芦。”
沉星河抬手在菌盖上方轻扇,凑近鼻尖细嗅,又仔细观察菌褶纹路。
脑海飞速搜罗各路散修闲谈时记下的杂识,片刻,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灵感菇。”
“什么菇?”
“灵感菇。外形酷似野草莓,看着讨喜,滋味却奇苦。”
“药性大寒,多食极易中毒,轻则滋生幻视,重则直接晕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此物十分稀有。只生长在灵气近乎枯竭之地,灵气稍浓,便无法存活。”
“合着天生就长在咱们这种穷地方?”皮溪蹲下身,双目发亮。
“话虽难听,却是实情。”
沉星河自袖中取出一方旧手帕,小心翼翼将整丛灵感菇连根带土掘出,仔细包好,收进背篓侧袋。
“此物毒性不小,胜在稀缺。不少偏门丹方需要它入药,市面难得一见。”
“那咱们这下岂不是要发财?”
“处置不当便是毒药,你我二人都不通炼丹。先安心把两袋草料晒干再说。”
她起身拍去掌心泥土。
“动身,趁着天色尚早赶回坊市。”
二人扛起麻袋折返。
皮溪一路絮絮叨叨,不停盘算这丛蘑菇能卖出多少灵石,说得兴起,险些被横生的树根绊倒。
沉星河无心搭话,任由他自顾畅想。
前行不远,山道迎面走来一人。
男子身着月色长袍,腰悬长剑,衣领绣着云崖山外门弟子标识。
五官周正,行路时下巴微微抬起,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优越感。
沉星河对这般神态再熟悉不过。
宗门外门弟子,在山上受内门修士压制,一旦下山,恨不得将“云崖门人”四个字刻在脸上。
她扛着麻袋目不斜视,打算径直擦肩而过。
不料那弟子径直拦在道中,目光锁定背篓侧袋露出来的艳红蘑菇,眼神一凝,厉声喝止。
“站住!”
沉星河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向对方。
男子伸手指向背篓内的灵感菇,语气不容置喙。
“这蘑菇是我先发现的。我方才追逐灵兔途经这棵枯树桩,早已瞧见它。东西留下。”
沉星河险些被这番说辞逗笑。
活了十九年,形形色色强取豪夺的手段她见得多了,明抢、暗偷、重金利诱、假意攀谈,层出不穷。
可这般张口就凭空占有的说辞,倒是头一回遇见。
毫无铺垫,颠倒黑白,神色坦荡,想来仗势欺人早已习以为常。
“你先发现的?”沉星河放下麻袋,缓缓转过身。
“既然早就看见了,为何不采摘?留在这里,等着它繁育幼菇?”
皮溪站在一旁,险些呛出声,连忙抬手捂住嘴。
弟子面色一僵,转瞬又恢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我摘不摘是我的事。此处归属云崖山地界,我身为云崖弟子,你一介山下散修,擅闯此地采摘灵物,东西本就该归我。”
沉星河静静打量他。
男子手掌微微抬起,五指张开,灵力在掌心暗暗流转,摆出筑基修士惯用的威慑手段。
意图释放灵力威压,逼迫低阶修士主动退让。
这套法子用来震慑宗门新人或许奏效。
可沉星河在青砖街摸爬滚打多年,什么风波不曾见过。
就连毒狗带人掀摊,她都未曾退让半步,怎会被一名外门弟子的灵力恐吓逼得交出到手的东西,简直异想天开。
“原来云崖山的规矩是这般。”沉星河直直望向他双眼,语调平淡。
“山中万物,皆归宗门弟子所有。那我生在山脚下,照此说法,是否也算半个云崖山门下?”
弟子神色一滞,未曾料到一个扛麻袋的散修竟敢当众顶撞。
他掌心灵力愈发炽盛,周遭空气沉沉下压。
皮溪只觉肩头骤增重压,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唯有沉星河身形稳立,分毫未动。
“你——”弟子脸色彻底沉下,掌心灵力骤然暴涨。
沉星河目光平静与他对峙,指尖微不可察一颤。
一缕淡到肉眼无法捕捉的灵息悄然飘出,轻轻附在男子衣摆边角。
她打不过筑基修士,可账不能白白搁置,总要留下一点记号。
“师兄在此与何人交谈?”
山道上方传来一道声音。
沉星河抬眼望去,几名身着素白道袍的修士缓步走来,为首青年神色沉稳,正向这边眺望。
这名外门弟子显然没料到会在此撞见同门,掌心灵力瞬间消散,后退半步,勉强扯出笑意。
“无事,偶遇两位下山的采药人,随口问路。”
沉星河没有多余言语,扛起麻袋继续前行。
“且慢。”
弟子又一次在身后出声阻拦。
沉星河驻足,回头淡淡一瞥。
他死死盯着背篓里的灵感菇,嘴唇翕动,似要撂下狠话。
碍于一众同门在场,终究将话语咽回腹中。半晌,沉声开口。
“我名赵则刚,云崖山外门弟子。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
沉星河未曾理会。
皮溪扛着麻袋快步追上她,走出很远,才敢悄悄回头张望。
赵则刚依旧立在山道原处,目光恶狠狠地盯住二人离去的方向。
“沉姐,他自报姓名赵则刚,还说记下仇怨。此人不会暗中寻麻烦吧?”皮溪压低声音。
“记着便记着。”沉星河向上颠了颠肩上麻袋,“我可不叫赵则刚。”
皮溪心知沉星河万事不肯吃亏。
她能铭记毒狗顺手夺走的铜锤挂坠,自然也不会遗忘今日赵则刚妄图强抢灵感菇一事。
那人的名字,早已被她默默记在心底那本无形的账册之上。
走出山道,拐上回青砖街的大路,皮溪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低声道。
“说起来,赵则刚那帮同门来得也太巧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要动手的时候到。”
沉星河脚步微顿。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皮溪连忙摆手,“只是觉得巧。青砖街这种地方,哪来那么多巧合。”
沉星河缄默,缓步向前。
皮溪一语戳破一层薄纸。她一路回想方才山道情景,心头疑云慢慢浮起。
青砖街没有巧合。
就像上次毒狗来收保护费时,麻子恰好没来当差;就像监理府那位孟算盘,恰好记得住坊市五百多条条例的每一个字。
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入夜,沉星河在院中摊开白日割回的白茅草,借着月光翻晾。
晚风拂过草叶,窸窣作响。
她动作麻利,片刻便将草料铺满半片院子,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
忽然,她停住手。
院门外的巷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极轻,极短。
她屏住呼吸,缓缓走向院门,推开一道缝。
巷中空无一人。
青石板上只有月光和风。
但她分明看见,靠近门槛的地面上,落着一小撮极细的粉末。
不是灰尘,是灵石的碎屑。碎屑的形状,像是被人用指尖不经意碾出来的。
沉星河蹲下身,将那撮粉末拈在指腹间,端详片刻。
青砖街上,会随身带着灵石碎屑的人不多。
能用指尖把灵石碾成粉的人,更少。
她站起身,目光遥遥望向巷口深处。
夜色浓稠,监理府的灯早已熄灭。
沉星河轻轻合上院门,回到草料堆前继续翻晾。
手中活计不曾停下,心底的猜测盘旋不散。
今日云崖山突然现身的一众弟子,莫非是谁引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