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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沉星河 ...

  •   沉星河走到张老三家门口时,整条巷子仍浸在浓黑的夜色里。
      她背着竹背篓,抬手抬脚,狠狠踹在老旧木门上。
      “张老三!开门!”
      屋内瞬间响起一阵慌乱响动。
      木门被拉开一道窄缝,露出一张蜡黄憔悴的脸。
      张老三裹着一身破烂道袍,头发乱如枯草鸡窝。
      不必多问,又是冲击炼气四层,再度失利。
      “沉、沉姑娘,动静小点,隔壁还歇着……”
      “你倒还记得顾及旁人?”
      沉星河一把推门跨步而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空荡的丹瓶、作废的符纸散落一地,她语气冷硬。
      “你欠我四十灵石,拖了整整三个月。”
      “隔壁小娘子欠你八块灵石,你追着讨要半个月。”
      “张老三,脸面二字,你还要不要?”
      张老三被堵得哑口无言,蔫蔫缩到床沿坐下。
      沉星河屈膝蹲身,随手翻捡地上杂物,话音裹着一层浅浅嫌弃。
      “聚气丹瓶底的药粉都不肯刮干净,你这是修炼炼丹,还是单纯糟蹋灵石?”
      她将几只空瓶倒扣在油纸之上。
      瓶底残存的淡黄色药末,慢慢汇出小小一撮。
      她仔细包妥,揣进袖口,半点不浪费。
      随后拾起那叠废符,一页页细细翻看。
      指尖忽然顿在倒数第二张符纸上。
      “云枫符纸,市面三灵石一刀。”
      “画到一半半途而废,脑子被驴踢了?”
      “那会儿灵力接续不上……”张老三低声嗫嚅。
      “你什么时候灵力顺畅过?”
      沉星河将这半成符单独收好,余下废纸尽数塞进背篓。
      “彻底作废的符纸我替你处置,一张折算半块灵石。”
      “半块?这符纸我入手的时候——”
      “入手价是往日行情。”
      “画废了便是废纸,废纸凭什么按原价结算?”
      沉星河语气清淡却笃定。
      “你去青砖街随便找个摊子问问,谁肯收残符,不把你撵出去就算客气。”
      张老三嘴唇开合数次,终究不敢再争辩。
      沉星河伸手拎起那柄断了剑柄的旧飞剑,轻轻掂分量。
      屈指轻敲剑身,细听内里回响。
      片刻后,她微微摇头,将剑搁回木桌。
      “此剑以铁精掺冥铜锻造。”
      “如今锈蚀深重,冥铜灵气尽数耗散,只剩铁精基材。”
      她掸去掌心锈迹,站起身。
      “铁精回炉重炼尚有价值,约莫值十灵石。”
      “十灵石?”张老三双眼骤然亮起。
      “别急。”沉星河垂眸看他。
      “剑柄断在剑格内侧,更换剑柄需先拆解剑格,人工就要十五灵石。”
      “换言之,你若修剑,反倒要倒贴五灵石。”
      “修,还是转手?”
      张老三神色瞬间难看,抓着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压得极低。
      “那……沉姑娘,你收不收?”
      沉星河等的便是这句话。
      “勉强收下,八灵石。”
      “你方才不是说铁料值十灵石?”
      “那是原材料底价。”
      “我收回来要拆解、熔炼、费时费力,皆是成本。”
      “你拿一堆残损器物抵债,难不成还要我按完好物件出价?”
      八块灵石被她啪地一声轻拍在桌面。
      “想卖便拿钱。”
      “不愿交易,你自行扛去青砖街碰碰运气,看谁能开出更高价钱。”
      张老三盯着断剑,又瞥了眼桌上灵石,终是咬牙收下。
      沉星河将断剑丢进背篓,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她脚步微顿,回头淡淡提醒。
      “下次冲击炼气四层前,先沐浴更衣。”
      “你这屋子霉气冲天,灵气都不愿踏足,吞再多聚气丹也是白费功夫。”
      张老三倚着门框目送她走远。
      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敢小声嘀咕。
      “凶什么凶……整条青砖街,也就监理府那个姓孟的书呆子,见你还肯给个好脸。”
      卯时三刻,天色微亮,青砖街缓缓苏醒。
      摆摊商贩陆续搬出案几,丹药铺挂起木质招牌。
      专卖灵兽蛋的老王头,照旧搬出一筐存了许久的兽蛋,摆在街边晒太阳。
      沉星河蹲在自己固定的摊位前,将清晨收来的物件一一摆开。
      张老三那包聚气丹残渣重新分包,标价一灵石。
      半废的云枫符清理干净,标价两灵石。
      那柄锈蚀断剑暂时无暇处理,压在背篓最底。
      隔壁老王头斜眼扫过她的摊子,忍不住摇头。
      “沉丫头,你摊上没一件完好新货,全是破烂,哪有人肯买?”
      “这可不是破烂。”沉星河头也不抬。
      “统称半成品精修料,经我之手稍加处理,售价最少翻三倍。”
      “上回你也说能翻三倍,最后如愿了?”
      “翻了。”
      “一块灵石的残料卖到三块。利薄,但利润率实打实摆在这儿。”
      老王头被她怼得无言,转头继续摆弄自己的灵兽蛋。
      日头缓缓爬升,街上人流往来不息。
      不少行人驻足摊前翻拣,看清是残料半成品,大多面露嫌弃,转身便走。
      沉星河浑不在意,自顾坐着嗑海盐瓜子。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客源。
      那些衣饰光鲜、腰悬佩剑的宗门弟子,从不是她的目标。
      和她一样在底层挣扎求生的散修,才是真正主顾。
      他们消费不起商铺里的完整丹药法器,只能在街边小摊碰机缘。
      她的物件看着寒酸,却件件亲手甄别、精细处理,药效稳妥、器物可用,价比铺面低足足四成。
      临近晌午,一道瘦小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
      皮溪一屁股坐在摊边,将一纸油包推到她面前。
      “刚出炉的,尝尝?”
      沉星河打开油纸,是两枚热腾腾的煎肉包子。
      拿起一个咬下,口齿含混开口。
      “今日不用替陆老板看铺子?”
      “陆老板有事,铺子歇半日,我就溜过来了。”
      皮溪是青砖街出了名的机灵少年,十六岁,比沉星河小三岁。
      专做跑腿传话、牵线搭桥的活计。
      二人相识三年,从最初抢生意的对手,慢慢成了固定搭档。
      皮溪耳目灵通、腿脚勤快;沉星河眼光毒辣、门路熟稔。
      皮溪随手拿起摊上的小铜锤,凑到眼前掂量。
      “这玩意儿哪收的?”
      “张老三断剑上拆的配饰,纯铜打造,无灵气,算不上法器。”
      “卖价多少?”
      “当个精致摆件,五灵石。”
      皮溪啧了一声,放下铜锤。
      “你是真敢开价。还不如留着防身,兴许能砸死几只大蠊。”
      “防身分量不够。”
      沉星河弯眼一笑,从背篓底下抽出那柄断剑递过去。
      “铁精掺荒铜锻造,火候尚可,只是铜质彻底锈蚀。”
      “等我寻匠人回炉重铸,能打一柄趁手短刃或匕首。”
      皮溪正要接话,忽然抬眼望向街口,神色微沉。
      “毒狗的人来了。”
      沉星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青砖街尽头走来三条人影。
      领头壮汉脸上横贯一道狰狞刀疤,衣襟大敞,胸口一撮黑毛格外扎眼。
      此人绰号毒狗,是这片坊市的地头蛇。
      手下养着十数闲散打手,专向散修摊位勒索保护费,谁敢不从,摊子别想安稳。
      沉星河从容起身,将背篓往摊位底下轻轻推了推。
      又把几包聚气丹末翻转,标价一面朝下藏好。
      毒狗走到摊前,低头扫了一圈,鼻腔挤出一声冷哼。
      “沉大壮,上个月保护费,你至今没交。”
      “交过了。”沉星河语气平静无波。
      “月初二十灵石,你手下麻子亲手收的。”
      毒狗眉头一拧,回头看向跟班。
      跟班凑上前低声禀报几句。
      他再度转头,目光压沉。
      “麻子这月没来当差。你说交了,拿收据出来。”
      沉星河扯了扯唇角,笑意微凉。
      “毒狗手下收保护费,几时给过摊贩收据?”
      “我这摊位一月营收不足五十灵石,二十灵石如数上交。”
      “如今你一句手下缺勤,便要再讹一次?”
      毒狗上前半步,压低嗓音,带着威慑压迫。
      “沉大壮,别不识相。青砖街做生意,没人敢欠我的钱。”
      沉星河同样放低声音,字字清晰。
      “我不曾亏欠。”
      “想来是麻子私吞灵石,你该寻他对质,不必为难我。”
      两人目光僵持对峙片刻。
      毒狗忽然伸手,拿起摊上那只小铜锤,在掌心掂了掂。
      “这物件尚可,便抵你这个月的保护费。”
      他随手将铜锤揣入怀中,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沉星河静静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面上淡笑一点点敛尽。
      皮溪凑近,低声问:“要追上去?”
      “不必,不过一件铜饰。”
      沉星河缓缓落座,语气清淡。
      “他今日白拿我的东西,早晚要连本带利,一一吐出来。”
      皮溪不再多言。
      他太了解沉星河。
      这人嘴上说着算了的时候,心底的账目,早已算得清清楚楚。
      当日傍晚,沉星河独自去往监理府。
      监理府坐落于青砖街与柳条巷交界,门脸狭小,总共三间屋舍。
      统管整片坊市秩序:收摊位银、发摊牌、调解商贩纠纷。
      看似市井小衙署,实则是大宗门设在凡间市井的监管据点。
      府内监理官修为平平,规矩架子却半点不小。
      沉星河推门而入,屋内只坐一人。
      男子端坐案前,面前摊开厚厚账册,执笔凝神,专注对账。
      一身素白长衫,眉目斯文,架着一副银丝眼镜。
      模样温雅端正,看着不像修士,反倒像温厚私塾先生。
      “孟监理。”沉星河出声唤道。
      此人便是孟三千,监理府唯一监理官,坊间人称孟算盘。
      算账极致精细,分毫不差。
      他最大特点,唯条例规矩是从,从不讲人情情面。
      不越规制,绝不刁难;触犯规条,半分不通融。
      依沉星河的话说——这人脑子里装的,整本都是坊市律法条款。
      孟三千抬眼淡淡瞥她一眼,视线随即落回账本。
      “沉姑娘,摊位费月初已结清,今日并非缴费时日。”
      “我不是来交钱,专程问你一桩事。”
      孟三千放下狼毫,摘下眼镜细细擦拭。
      “何事?”
      “坊市监理条例第五十五条。”
      沉星河语气平稳,字字清晰。
      “持证摊贩,名下合法财物受府衙庇护。”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强取侵占,违者罚金五百至一千灵石,重者驱逐坊市。”
      “这条条例,如今还算数吗?”
      孟三千没有立刻应答,缓缓戴好眼镜,声线沉稳。
      “你要举报何人。”
      沉星河轻轻吐气。
      听到这句,便足够了。
      “暂时不举报。”
      “只是提前问清楚。”
      “免得来日我依规维权,你再说条例失效,今日隐忍便白费了。”
      孟三千静静看她,淡淡评价。
      “倒是能忍。”
      “我一个倒卖残旧物件的底层散修,不忍,又能如何。”
      沉星河转身往外走,临到门槛,忽然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孟监理。”
      “你账册第三页末行数字有误,不是三百二十灵石,实为三百一十二灵石。”
      “这一处差额,会导致整页账目对不上。”
      孟三千低头快速核对账页,果然出错。
      他提笔改正,头也不抬。
      “沉姑娘,你的眼力,比我预想的要好。”
      沉星河已然踏出屋外。
      清淡声音顺着门缝轻轻飘入屋内。
      “靠收破烂谋生,眼光总得比破烂值钱一点。”
      入夜,居所木门紧闭,屋内静谧昏暗。
      沉星河取出白日剩下的聚气丹末,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拆开纸包。
      淡黄色药粉尽数倾倒在掌心。
      寻常散修眼里,这等残渣灵力稀薄如尘土,根本不值汲取。
      但旁人捕捉不到的细碎灵气,她却能精准收拢。
      她闭目凝神,调动体内微薄灵力。
      掌心药粉微微发烫,一缕细若游丝的灵气缓缓析出。
      顺着呼吸,慢慢渗入经脉。
      沉星河操控灵力的精度,是常年苦熬打磨出的本事。
      一丝一毫,绝不浪费。
      别的修士一记术法威能浩荡,她的灵力精细入微。
      别人的火球能掀翻草木,她的火球仅能灼出细小焦痕,却可凌空转向、精准落点。
      几包药粉尽数吸纳完毕,体内灵力只微微上涨一线。
      可这微弱一丝,于她而言弥足珍贵。
      炼气五层的瓶颈已然松动,再积攒几日,便可尝试突破。
      她收好空纸包,正要躺卧歇息,忽然想起白日那柄断剑。
      当初拆解剑柄时,她意外察觉内里暗藏玄机。
      并非金银珍宝,只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旧铁牌,表面刻着陌生纹路。
      沉星河摸黑取出铁牌。
      指尖缓缓摩挲冰凉纹路,图案陌生至极。
      不属于青砖街任何商铺工坊,亦不是周边宗门印记,她从未见过。
      她翻转铁牌,背面有一道细密凹槽。
      借着皎皎微光,凹槽内隐约藏着刻字。
      笔画潦草仓促,模糊残缺,根本无从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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