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草木衣》让燕

3、第三章 琴为引

　　大招山中有精灵魂魄，山鬼河伯。众魂灵的好处去。但总有魂灵该回去自己的方向。

　　谢何依亡故于死人坡，是掩埋藏匿的好地方，旧日的血渍早已融入土地中，荒草为苴，石块也沁入了血色，但树木林立，算得上孤远，因怨气过重，百里地如此荒废，无人敢进，无米可出。亡灵亦困顿于此，因荷姬之死，引百鬼哭嚎，叹世无可归。

　　荷姬御青雀，为亡灵采果点蜡，引路大招。

　　“何处可归？”亡灵无形无迹，如呼啸之疾风，声声哀诉。

　　“若魂归大招，我会唤人为你们重新埋骨于大招山，但你们若已释怀一切，为你们燔烧灌鬯，早入轮回便可。”

　　“归如何，入如何？” 亡灵询问于眼前甚至未及笄的少女。

　　“归，可览山河，做功德；入，可赏人世，行百川。”荷姬身上环绕着青雀，烛火灵光，燃映着山林。

　　商队于死人坡挖珠玉器皿，亦惊扰山林，于是拾骨归葬，奉香火吃食。随行入大招。黑布麻衣的少年跪在土地上，十指泥泞，看森森白骨，想要忍住肆意流淌的热泪，也想要…好好活。

　　“谢丘棘…”王厓涣蹲下身看着哭得如恶鬼般嘶哑的，连牙齿都在打颤的孩子，心中也难忍万分。可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准备，连日的忙碌和噩耗，让他甚至没有回过神哭泣的时机，更没有安慰遗孤的能力，他年少一路稳当，从未见过大风大浪，也是头一遭这般被命运捶打，如此只是张口唤了一声名字，哑口无言，并无后文。

　　深夜的山坡萦绕着香火的气息，每个人都万分清醒而悲伤，葬在此处的有他们或亲戚的祖宗，曾因子孙后代的战败，而被掘出祖坟，曝尸此地，意图阻止之人皆被血溅当场，血肉尸骨…一同被周遭国人乡野埋入坡下。

　　那是王的告罪。而战死的士兵尸骨难追，唯有以此警示追责。王厓涣只是看着这样的土地上如今却铺满了香火，烟不往上，而是径直没入了土地之中，而无人恐惧，无人发问。

　　曾经他们都畏惧地为护自己的身家性命而不敢踏足此地，却又逐渐步入后尘，被籍没追责，但今天，便偿还一切的遗憾，重临旧地。

　　“姐姐为什么要死在这里呢？”黑布麻衣的男孩已经哭不出眼泪，眼圈红而干涩，只泪痕被劲风吹干而紧扒在脸上，嘴唇失色干巴，他没有做到忍住眼泪，而是无法再哭。

　　“她或许想要告慰先人，或许想要让新王的国土上再无旧日的冤魂，所以逼着我们去正视那些罪孽，逼着我们去重新开始。她一向…心有不甘，便不会罢休…”王厓涣披着皮袄，在冷风中萧瑟叹息，摩挲手指，“对我来说你们都还小，不应当如此…偏激乖张，但或许那是因为是她拥有我们没有的骨，从而我们不了解她到底可以为一些事情做到什么地步，唐之或只是不敢设想…所以他从不曾小瞧过她。”

　　黑衣少年站起身，他还未能完全明白姐姐的友人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黑土地上的一些碎骨石块未缓过神来，随之听见了一阵琴声响起，鬼火如烛灯般一路引向大招山。众人把尸骨、器玉整装启程，寻着幽幽光亮彻夜赶路，从乌黑天色，走至黎明，行至破晓。

　　山中枯燥，幸而有精灵鬼怪，山鬼河伯，除了鬼王祸虹外，还有山鬼守山门，谢何依好漫游闲逛，被山中琴声所引，还活着的时候，她便喜欢听人弹琴，琴声通透辽阔，让人神志清朗，周身舒坦，兴时偶吹篪（chi二声）佐之。毕竟琴不像钟鼓瑟竽，庄重大只，也有五弦七弦十弦可供选择。但唐之偏好击筑，释离好笙，只有芙芈善琴爱琴。

　　只是荷姬恐芙芈厌烦自己，总是不敢多做打扰，赏听一刻余音就可回味三日，谢何依回想起了那个总是令自己望尘莫及的女子，如今阴阳相隔，尽也能在荒野之处闻此礼乐天籁，以怀故人。

　　谢何依循音而来，山林池水边如见峰回路转地豁然，遇神女披木莲而带女萝，藤蔓白花，超尘绝世。身着云衣，纹饰自然，只手中一把楚琴，精致小巧，刻有匠名，似是古物。

　　谢何依心下意外，虽已见过许多鬼神，但没想到山中亦有如此美丽的神女，毕竟山中许多精怪因不合世俗而长得难以辨认，或许鬼神与精怪根本上还是不同的，鬼神总归沾染了人的喜好，毕竟受信仰香火的供奉，而山野精怪生于自然育于自然，也就长得肆意不拘。

　　那神女把琴飞至身前，流光溢彩，灵采飘逸，谢何依一时面热，扯了神女身上的蔓带，“我少见如此大胆的行径了，汝听我琴声，又扯我蔓带，该如何报我？”神女神色自若，音色彻如流水，给人以不可亵渎的距离。

　　“若有篪龠，当吹竹而报。”谢何依遗憾一笑，“可惜此身难以触及尘俗之物，连山中清泉都会穿透手掌。”

　　“扑哧，不开玩笑了，我是此山的山鬼，从前也曾是人，名为爻姤，爻辞，姤卦。不过即已非生人，就不念旧称了，因逃婚而死，也算不上光鲜。”爻姤不再正色，虽说的话语沉重，但笑起来依旧如少女乐且天真。

　　虽然和煦美艳动人，但谢何依还是难免感伤，若不是阴差阳错，自己和芙芈未必能有属于自己的姓名称谓，而不是只能等待被冠以夫家国姓，或是孟仲叔季，说不准她自己就会被称为孟姬，或许为了区分变成孟谢姬，而私名就一直被封缄，实在难听，只有极少数可以在姓氏后加名，可她偏生不甘心，她喜欢自己的私名，坚持让大家平日里也称呼自己与芙裳私名，但最终私名依旧是私名，只是打出去了荷姬与芙芈的代称，也算是对于这双赐名的肯定。

　　想着不免盯着爻姤的的容貌微微发怔，回过神来，谢何依神情自若地说道：“我在人间还有一双弟妹，弟弟出生至今不过八载，而妹妹更是将将三秋，如今又快入秋了，我给她取名荼我，希望她像秽草一样刚劲。我也都让他人唤她荼姬，她才不会去做什么仲姬，即便是仲姬荼我，也没有什么好的，荼是她的名，也是她的代号，姬是她的姓，那样的话，叫荼姬就很好，不必被一串串的礼节所捆绑。若似我，叫谢丘荼我或许才是我的本意。”

　　山鬼爻姤了然轻笑，继续坐下整装弹琴，她浅笑时不似天真少女，也不像先前所见的巫山神女的正远，而多了清幽鬼魅的荒蛮，她散下原本工整的发髻，乌黑的发丝倾泻而下，气质从原本的神女，到人间的少女，最终释放出了独属于山鬼的气息，神鬼可男可女，可老可少，皆一念之间。

　　山色渐暗，明月远挂，琴声低沉圆润，似轻诉呼唤，“此曲名为大招，为冤魂所作，如同此山一样，为了游荡枉死的魂灵而出世，你那日让许多的鬼魂离开了束缚他们的地方，我也以此曲为引，让他们来到此地，如今它们逐渐安宁澄澈，不再痛苦而面目模糊，鬼魂总被让自己有所执念的东西所引诱，明明不再是人，却还生着人的执念，白白在苦痛中蹉跎，到消散都茫然怀恨，却无可奈何。”

　　“可见天下的鬼域不够吸引人不，若鬼域比人间更好，说不准天下就不求长生，只求一死了。”谢何依笑道。

　　“是啊，你说的不错，即便是怀恨，也对这片土地有情，而鬼域无情，又如何让人向往。我亦是被困在这片土地上的鬼魂，鬼域于我三进三出，然执念未消，无法往生。时日久了，没有作怪，因为帮了不少差点死于山中的百姓反倒是有了功德，日渐修炼了起来，成了山鬼。”爻姤的曲调谢何依未曾听闻，那像是祭祀之曲，又不似祭祀曲那般隆重华丽，只是呜咽磅礴，倒是很和筑。

　　“可惜我来的时候未曾被此琴相邀，倒是颇羡慕他们了。”谢何依抵唇轻笑。

　　“你可是祸虹亲自接来的，折丹那日以风御青雀，整个大招山都被青雀给填了，那厮真是，让祂来填海，早就该填平了。”爻姤弹琴十分游刃有余，好像闭着眼睛也能准确无误地弹奏，从而弹琴时说话，也分毫不构成阻碍从而使谢何依看得入了迷。

　　“大招山确实许久没有过那么热闹了……这几日，倒是如同人间般荒唐又吵闹。”爻姤的最后一个音同她的声音一样，带着些颤抖，震人心魂。她的尾音余留着悲伤，余留着百年前的未能弥补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