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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终丧礼   ...


  •   残史,不得考据

      壬寅年,谢丘氏战败,荷姬入水,大殇,伪王恸之,于是命哭,追封遗侯于檠,不追。云为主,祭父宾丧,伪王宾之,殇祀而哭,以后礼。
      《窃楚传?荷姬之死》

      大堂殿中,宴席设几,进盐祭酒,草草终丧。唯器乐长鸣,作哀曲绮丽,有青雀来。

      衣冠入棺,代故人终丧礼。公子连伫立在棺冢旁,神色穆然,景退恭居于一侧。这棺冢被层层的屏风遮掩,倒有份独有的清净幽远。

      “主君,荷姬既死,谢丘氏土地尽数收回,为何不命人捞尸?好让荷姬入土为安,虽说谢丘氏有通鬼神之说,但到底还是虚妄,不比人为。”景退虽敏觉,但到底不信鬼神,“都传闻荷姬纨绔,喜新鲜玩物,又不如寻常女子安分,谢丘虎许多文书都尤她代为执笔,但这份出格无论如何也有我们楚国风范,如今又为家仆死,总不好真叫她做个池中腐尸。”

      公子连面色白,不复当初神采:“云,她的尸体不在那里,早早被一个商人带走了,早在谢府起火之前,她就死了,早到我没有机会挽回。”

      景退迟疑惊异:“主君如何如此笃定?前几日不还在思虑要不要偷偷去捞?”

      “我固然希望她不在那里,谢府残垣断壁,我独自前往那处废墟,脚下遍布焦黑的兽骨,足以掩人耳目,我何等笃定她还活着,难道她可救百余人却救不了自己吗?即便是如此荒凉之地,我都能回忆起当初她在池塘中嬉戏,可是那池水却阢然干枯了,只剩下了残荷淤泥,和谢府一起死去。明明找不到尸骨是件好事,我却只感到森森寒意,如当头棒喝。想起几日前旧友的商队离城,未曾留书帛,箱木堆叠,如同棺冢。”

      “荒凉之景或许本就鬼气阴森,主君你分明有传帛给荷姬,可她却无回音,总该是有自保之法。”景退看着公子连,倒是颇为惊讶公子连何时如此患得患失,“只是公子序早已被关押,公子席还是无踪迹,主君何不自立为王,有景家重朝臣的支持,无论如何,也…”

      “景氏只是希望拥有一个自己辅佐而上的信得过的王,不是在下又能如何,公子席常年以天子之教养,早已是圣明君子,得三公信赖,何必重头来过,让一个盗贼居此位,景退,我已许你们景氏一个天子,不叫庶公子序上位,便不必再多言此事。在下只是太平天下的一颗登门阶,如若僭越,与公子序有何差别,不过是祸乱罢了。而朝廷乱,又如何定天下。”

      “天下人只会以为是你公子连布局夺天下,先藏公子席,后囚公子序,与我左尹联手联手杀尽旧司马篡位,毕竟成王败寇,莫须有的罪名总会有一天按在你的头上,也无遗憾吗?”景退口齿缓和又凌厉,直视着眼前这瘦削的令尹。

      “本就是盗贼,以身为剑,死不足惜,只是怕累及旁人。若能寻回公子席,必以命佐。”公子连取出自己的短刃,“公子席与序自幼交好,二人争锋,不至于伤及性命,或许世易时移,但公子序若半分不念旧情,也不会还留着他长兄给他的匕首,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这毕竟是贴身压梦魇之物,若真有亏欠,哪里敢留这样的物品随身呢?而公子序,被囚也带着那匕首,日日睡得香甜,夜中也不易醒,倒是叫人羡慕。”

      “没想到天子家也能有真情,只是可惜终究还是为了王位而相争。”景退唏嘘道。

      “人各有所求…又难两全。云相亦了解吧。”

      一周前,一支商队出城,黑布麻衣的男孩手中牵着一个孩提女娃,步履蹒跚,面柔如月,男孩看着前路,茫然荒凉,握着那短小如藕节的手,越发收紧。

      “二哥…疼…”女娃的圆圆光滑的脸皱了起来,黑布麻衣的男孩神色紧张地阢然松开,又后怕地轻轻捏着。

      “二哥…为什么啊姊不和我们一起…”女娃感受到了哥哥的珍惜与爱护,又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她们从未分别过,一起出游,一同就寝,从被抱出去,到可以手牵手一起去,可时间还是太短,回忆还是太少,此刻的女娃所能记得的,以后能够记得的,只会比三年更短。
      黑布麻衣的男孩,口中压抑难言地嘶哑了起来:“啊姊和我们一起,虽然只是走一段路,我们要为她送葬,到大招山的时候将她葬在山中,那样她就会一直在楚国的城门边等着我们回家。”
      商队,实为丧队。

      商人王厓涣坐在轿中,紧紧攥着手中的两张布帛。他已依照荷姬所言,挖出了她埋在死人坡中的珠玉器皿皮革布料,也在那里…替荷姬殓了尸,她说那是有一天为她自己准备的陪葬物品,但更多是为父兄准备的,可惜父兄的尸骨未曾找到,自己又怎能独占,且大祸将临,比起把这些东西带进墓中,不若当活人的保命钱,全赠与释离,行商为善,教化年幼弟妹,所求不多,只希望收留谢丘氏众未亡人,供作差遣,识字学帐,有一席生处。箱木中亦有金银布币,可上下打点。

      王厓涣出生于世代从商的商贾中,偏生其人乐善好施,花钱如流,虽善买卖,却因纨绔形状,不受长辈信赖,故而只是做些小本生意,难以成就年少志向,可未及弱冠,就收到了友人的厚礼,供他独立行商,不受家族桎梏,送用人,亦是救众人。王厓涣苦笑自己被一女子拿捏了解到这份田地,难以怒骂,难以痛哭,只一腔哽塞,觉自己与旧友唐之都被她捉弄摆布,幼时如此,如今更盛,以一隐而烈的两次死亡。

      朝廷祸乱,将军战败,庶子公子序用鬼神之术藏匿太子席,景氏众臣为平公子序之乱,举沈尹氏公子连为令尹,掌军行政,寻公子席,为楚王。

      公子序以谢丘军败亡而诉太子席德不当位,先王卧病交权,第一场就是败战,引得朝中内乱,叛军突起。

      而胜败哪有常理,何况多起战乱本就为世不平,而那场战役,谢丘军告凶险,余粮不足,甲胄亦损,王不允告退,希望有此仗之胜以示自己雄风,而公子序推波助澜,烈火浇油。可病如山倒,讳病忌医,不治益深,到药石无医。

      公子连取了王的头颅,称国之弊病,不治将亡,只能取其首,以免缠绵病榻之苦。希望诸侯贵族上下都当自省,是否有陈旧顽疾。当王的剑,亦可斩杀于王,是王的自戕,领王之旨意。

      他闭上眼睛,荷姬形容的朝局和旧日数友的并行街市皆历历在目。一时之间众叛亲离,孤身舍己设局,一个两个,都不算安分,唐之被父安排成为肱骨,荷衣一息失父母长兄,家财性命散尽为护覆巢之下。

      众人中,尽只有自己,一身红字地自在逍遥。

      丧队出其门,红绸丝带,累累漫漫,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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