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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手 手指穿插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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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把他领回来后的第一次停电。
那天傍晚纪根生去邻村喝酒了,刘淑英在灶房里摸黑收拾。她拿着手电筒去村口小卖部买蜡烛,走了不到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就听见屋里传来纪卓曦的哭声。那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掐着喉咙,不敢大声,又止不住。
她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看见纪卓曦缩在堂屋最里面的角落里,整个人蹲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耳朵。眼泪糊了满脸,鼻尖通红,嘴唇咬出了牙印。他不敢睁眼,像是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纪根生站在他身边,斜着眼看他,嘴角挂着一丝不耐烦的冷笑。
“也不知道你小子怎么回事!怕黑!黑有什么好怕的?这到处都是人,你给老子站起来!”
纪卓曦没动。他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筛子,刘淑英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你是怎么回事?当爷们的人怕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还没亮就出去扯猪草割野菜去了!”纪根生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被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激怒了。他用脚尖踢了踢纪卓曦的屁股,“娘们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你这个样子!以后我们还能指望上什么?!“
纪卓曦被踢得往前一扑,又缩回去,哭声终于压不住了,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小兽受伤时的呜咽。纪根生见他这副样子,火气蹭地窜上来,弯腰一把将他从角落里拽起来,“你给老子起来!听到没有!”
纪卓曦悬在半空,脚够不着地,手还在捂眼睛,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再哭!再哭小心老子揍你——”纪根生的手已经举起来了,巴掌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得吓人。
纪愿澜就是在这个时候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腾出手来,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根蜡烛,拿火柴划了两下点着了。火苗跳起来,照亮了半间堂屋。她端着蜡烛走到纪卓曦面前,蹲下去,把光递到他面前。
“别哭了。”她把他的手从眼睛上掰开,“我们去抓萤火虫吧。”
纪卓曦睁开眼,看见她,又看见她手里的光,抽噎了两下,泪珠子还挂在脸上。纪愿澜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他的脸,牵起他的手,绕过纪根生僵在半空的手,往院子里走。纪根生站在原地,骂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草丛里有几只萤火虫在飞。她指给他看,“看见没有?那个亮亮的,是小虫子。不咬人。”纪卓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泪痕还没干,但哭声小下去了。
她把他拉到槐树底下站着,把蜡烛立在树根上。萤火虫的光和蜡烛的光混在一起,把黑暗撕开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口子。纪卓曦攥着她的手,越攥越紧,像是怕她一松手,那点光就会灭。
从那次之后,纪卓曦每次停电就都要缠着她了。
烛泪滴在她指缝间,烫了一下,纪愿澜才回过神来。
她抬眸看向那团依旧颤抖着的被子,没有走过去,也没有离开。纪卓曦真的很怕黑,从到纪家开始就怕。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怕黑,但就是害怕,甚至在纪根生见不得他那副做派下……到现在还怕。
只是从前他会缠着她,如今倒是连出声都不太敢了。
是因为她之前那番话的缘故吗?
纪愿澜站在门框边,瞧着白日看着的那样一个高挑的少年,现如今竟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被笼罩在一床薄薄的被子底下,像一只收拢了所有骨头的刺猬。
纪愿澜盯着那团被子,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蝉声莫名开始聒噪得要把整栋房子掀翻。
床上那团被子还在微微发抖。
纪愿澜轻叹了一口气,火苗跟随她的脚步来到床沿边。纪愿澜在床沿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小块,被子底下的人明显僵了一瞬,缩得更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纪愿澜没打算掀他的被子。她低下头,看见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因攥得太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有两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
她犹豫了两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很凉。指尖像冰一样,碰到她掌心的时候猛地往回缩了一下,但她没松,拇指覆上他的指节,慢慢地、稳稳地拢住了。
被子底下的颤抖没有停,但慢慢地,从剧烈的、失控的抖,变成了细碎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轻颤。攥紧的手指也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松开,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不用再死死撑着了。
纪愿澜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坐着,一手举着快燃尽的蜡烛,一手握着他冰冷的手。
烛火跳了几下,灭了。
黑暗中,她感觉到那只手慢慢翻转过来,指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回握住她的,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少年掌心的凉意被她一点一点捂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打球磨出来的。
她没有甩开。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被子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闷闷的,像是什么绷了一整晚的东西终于松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慢地蹭了一下。
纪愿澜眼睛快要睁不开了。一整天的学习,加上应付林家那个小少爷的疲惫、被停电和恐惧折腾了一晚上的心神俱疲,这时候全涌了上来。她把他的手指拢了拢,没有松开,就这么和衣歪在床尾,脑袋靠着床柱,迷迷糊糊地坠入了睡意。
蝉声渐渐远了。
黑暗中,被子慢慢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双少年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深秋的潭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
他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歪着脑袋靠在床柱上,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他看了很久。
然后,非常非常轻地,他将被她半握着的手指慢慢抽出来,又一根一根地,将自己的手指穿插进她的指缝里,扣紧。
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