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注视 他没发现自 ...
-
纪愿澜是被清晨的闹钟吵醒的。醒来时，感觉到手被握住——她低头，纪卓曦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扣进了她的指缝，像小时候那样，攥得很紧，又很轻，怕弄疼她。
一低头，手腕上的表已经指向快八点。她噌地坐起，匆匆忙忙地收拾了补课的资料往外赶，连早餐都没来得及买。
今天补课的是一个六年级的小女孩，家庭不太富有，或者，用准确一点的词，贫穷。
纪愿澜穿过一座座的筒子楼，在错综复杂到几乎交织到一起的电线下踮着脚行走，躲避各户人家伸出来的晾衣杆子。一路走过来，弄堂里的人家几乎都已经苏醒了，见着她热心地喊：“纪老师来啦？”
“纪老师能给我们家孩子也补补吗？”
“我们家孩子就在旁边听着，绝对不打扰。”
纪愿澜笑笑没接话。若说接昨天林沐宸那个家教是纯为了赚钱，那这个，几乎是不赚钱的——一个小时六块，纪愿澜补一上午，也只能赚她和纪卓曦今天一天的饭钱。
但她……还是接了这桩家教。
开门的是早就等着她的周招娣。怯生生的一张小脸，在斑驳掉漆的绿色木门后探出来，已经六年级，身量却只有门栓高。
“你弟弟呢？”
“还在睡觉。”
女孩答完这句话后乖巧地拿出课本和习题。旁边的桌子上贴满了小男孩喜欢的卡通人物和卡片画，她把那张桌子拉过来，在纪愿澜的对面坐下，等待着纪愿澜的讲述。
后面的屋子里传来母亲压着嗓子的催促声：“你快点起来了！给你请的家教，人老师都来了，你还赖在床上。”
“哎呀，我不想起嘛。”
“快点！再不起待会你爸下晚班回来我让他揍你！”
“哎呀，我不起不起嘛，让姐姐学会，晚点让姐姐教我不就行了？”
屋子里还有小男孩翻身的窸窣声和撒娇的嘟囔。
但纪愿澜没再管，将准备好的试卷拿给女孩。
“那我先给你上课？”
“好，谢谢老师。”
即使已经九月，初秋的正午依旧闷得人发慌，太阳白晃晃的，蝉叫得要炸开。纪愿澜满打满干了一上午，这个小女孩和林沐宸不同，跟得上思路，很聪慧又乖巧，她自然也愿意多讲一点。
做完家教一路走回来的纪愿澜觉得简直还在酷夏，汗一滴一滴地留下来，她被晒得满脸通红，身如火烤，连续讲了一上午的嗓子也嘶哑得不行。
好在家门就在眼前了。
回来立马猛灌了一壶水，把爬上头顶的热意驱散了些，纪愿澜丢了书包，拖了鞋子，径直往堂屋的竹椅上一倒。睡意朦朦胧胧，跟着转头的风扇里的凉意一起袭来。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把她随意扒开的刘海吹散在空中。
“呼——”纪愿澜喟叹了口气，终于爽快了些。
**
纪卓曦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他睁开眼，被子还蒙着半张脸。屋里很静，只有风扇声和蝉声。他愣了两秒，偏过头。
床尾没人了。
纪卓曦快速地坐了起来，光脚踩到门口才发现没穿鞋，又转回去找鞋。
外头日头很大，但堂屋里并不热得发慌。桂花树枝已经在九月略微繁茂，遮盖住了半个院子，细碎的树影斑驳地洒在炙热的大地上。
堂屋里，只有老旧的竹椅发出一点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纪卓曦看清树下竹椅上的身影，停在了门框边。
纪愿澜就窝在那竹椅上，两条腿蜷着，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帆布包带子。竹椅太硬，她似乎睡得不安稳，眉心微微拧着，脑袋一点点往下滑。
老风扇摇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那股风略过她脸上的绒毛一路吹到纪卓曦的手心。他又想起昨天指尖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他的皮肤上，一路烧上来，莫名让他觉得有些喉咙发紧。
蝉声纷扰，树影摇曳。纪卓曦就静静地看风扇的影子在纪愿澜脸上转过来又转过去，看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竹椅扶手上的蜻蜓，看她攥着包带的手慢慢松开，垂下去。
他没发现自己看了多久。
直到院门外有人喊他。
“纪卓曦！纪——”
纪卓曦猛地回过神，转头看见铁栅栏外面站着陈旭东，手里拎着两瓶可乐，正往里张望。
纪卓曦不自觉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轻轻拉开铁门挤了出去，没等陈旭东开口就用手压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小声点。”
陈旭东张了张嘴，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被纪卓曦拉到了离院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怎么了？”陈旭东有些莫名。
纪卓曦没解释，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竹椅上的影子安静地转着，没醒。
“走远点说。”纪卓曦示意。
陈旭东被他这副样子搞得一头雾水，跟着他又走了几步。到底没忍住，回头瞄了一眼，透过铁栅栏和院子里的花草，隐约能看见堂屋有人躺在竹椅上，风扇叶子转啊转的。
“你屋里有人？”陈旭东忍不住好奇。
“嗯。”
“谁啊？”
纪卓曦没回答，接过可乐，一脸有事快说事、不想多待的模样。
“我来叫你的，不是说好下午大家一起去我大伯家吗？”
“不是说三点吗？现在才一点。”
陈旭东沉默了会，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又想起昨天电话里妹妹那句“哥你别来了”声音发着抖。
“我想早点去，我有点担心……”陈旭东的声音压低了。
纪卓曦听到这话时，沉默了片刻。他偏头往铁门里面瞧去，陈旭东跟着他往里看，视线一半被铁门阻挡，只看得见一双嫩白的脚，晃在那竹椅下方。
纪卓曦往前站了一步，这下将陈旭东剩下的一丁点视线全部挡住。陈旭东只能看见纪卓曦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沐在廊下的阴影里。
“等我会。”纪卓曦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回他。
“大概多久？”这天气怪热的，他大老远急急忙忙的跑过来，这死小子也不请他进去坐坐，真像金屋藏娇似的，纪卓曦的态度，搞得陈旭东越发有些好奇。
“最多二十分钟。你先去辉子家里吧，我待会过来。”纪卓曦说完这句便没再看他，而是转头进了院子里。
陈旭东站在门外，看着纪卓曦的背影穿过院子。纪卓曦走路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走到堂屋门口，顿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一只鞋，放到竹椅旁边。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椅子上睡着的人。
陈旭东眯着眼睛看了一会。
纪卓曦那个姿势，不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屋里有人”。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纪卓曦站在那里也太安静了，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弯腰捡一只鞋的动作，慢得像是怕发出声音。
陈旭东把手插进裤兜，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纪卓曦还在那儿站着。
陈旭东啧了一声。
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注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