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身而活》刚好悦己

10、第十章 一支华尔兹 酒过三

　　酒过三巡，提琴声渐渐扬起了调子，Eleanor兴致勃勃地拉着几位西洋商船上的同伴，在厅堂中央空出的一片地方，跳起了轻快的舞步。

　　苏晚原本安分地坐在一旁，看得饶有兴致，脑子却因着方才那几杯葡萄酒,早已昏昏沉沉，理智被酒意泡得松快松快的，连带着素日里那份小心翼翼的克制,也跟着松懈了大半。

　　待Eleanor转了一圈,笑着朝她伸出手,用带着调笑意味的语气邀她共舞一曲时,苏晚脑子里那根该收敛藏拙的弦，压根没能及时绷起来。现代时她原也是喜欢社交舞会的，华尔兹的三拍子步伐,早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此刻听得那熟悉的旋律,身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跟着动了起来。

　　她笑着起身，从容地牵起Eleanor的手，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上对方的腰际，脚步随着旋律轻巧地转动，一进一退，一提一沉，配合得行云流水，竟真有几分正经跳过多年舞会的架势。

　　满室哗然。

　　厅堂中原本各自谈笑的宾客,渐渐都停下了话头，齐刷刷地望向场中那道翩然起舞的身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陆家公子,不过是平日里连西洋商船都少往来的世家子弟,怎的竟连这般讲究章法的西式舞步,都跳得如此纯熟流畅？

　　“这……这陆家少爷,竟还会跳这个？”

　　“何止是会，瞧这步法,竟半点不输那些商船上的洋人。”

　　“啧啧，真是深藏不露啊。”

　　窃窃私语声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苏晚却浑然未觉，酒意上头，她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份久违的、属于“苏晚”自己的、纯粹的松快自在里，随着旋律轻笑出声，眉眼弯弯,添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恣意张扬的光彩。

　　沈云坐在一旁，望着场中那道旋转的身影,也是满脸愕然，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她自幼与陆词相识，却从未见过对方这般模样,那份洒脱恣意、毫无顾忌的鲜活劲儿，竟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说不清是心动还是陌生的恍惚感,仿佛眼前这个人,与她记忆里那个温文守礼的陆词,渐渐重叠不上了。

　　而坐在沈云身侧的沈知野，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望着场中那道身影，眉眼舒展、笑意流转，随着旋律轻盈转动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几乎要撞破胸腔,那股翻涌的情绪汹涌得让他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他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看着那截被酒意染红的耳根，看着那双与Eleanor交握的手,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一般，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心动、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头顶。

　　我这是怎么了。

　　沈知野死死盯着场中那道身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画面：陆词摔醒之后那双躲闪的眼睛，恭桶前那声惊慌失措的“你出去”，街市上给卖惨女孩施舍时那份出乎意料的通透，还有方才,那身西装礼服下,惊艳得让他移不开眼的模样……

　　一桩桩，一件件，此刻齐齐涌上心头，那些他这些日子里反反复复、始终参不透的患得患失,那些莫名其妙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酸涩妒意,此刻竟在这一瞬间，骤然拼凑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

　　他喜欢这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头来，便再也压不下去，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冲垮了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强作镇定的伪装。沈知野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旁的酒杯一晃，酒液泼洒了小半桌,他却浑然未觉，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哥哥？”沈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抬头唤了一声。

　　沈知野却像是完全没听见，脸色发白,匆匆丢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气”，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厅堂，留下满室愕然的宾客，和场中那道浑然不觉、依旧笑意盈盈旋转着的身影。

　　厅外，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意。沈知野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夜空，胸口剧烈起伏，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咀嚼着方才那个骤然浮出水面的念头。

　　他从小到大,自诩看得开、想得通，天大的事到了他这儿,总能笑嘻嘻地一笑了之，唯独此刻，这份骤然明晰的心意，却让他生平第一次，慌乱得手足无措。

　　喜欢……这算什么？他们相识十几年,情同手足，何曾想过,自己心里那份对“兄弟”的情谊，竟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悄悄变了味道，变成了另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灼热滚烫的东西。

　　更何况，如今自己的亲妹妹,还与陆词定着一门,板上钉钉的婚事。

　　沈知野闭上眼，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这一夜，比这些日子加起来所有的心绪起伏,都要来得更加汹涌、更加真实。

　　厅内，那支华尔兹已然接近尾声，苏晚被最后一个旋转的音符带得转了个圈，笑着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酒意上涌的脸颊红扑扑的，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的兴致与光彩。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坐在一旁的沈知野,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沈云独自坐在原处，望着她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苏晚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那股方才还张扬恣意的酒意，此刻悄悄褪去了几分。

　　“知野呢？”她问道。

　　沈云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他说,出去透透气。”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厅外那道虚掩的门扉，夜色深沉,那道懒散洒脱的身影，此刻却不知隐没在了何处。她心口没来由地一紧,竟生出一股想要立刻追出去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