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身而活》刚好悦己

11、第十一章 车上 苏晚顾

　　苏晚顾不上多想，快步走到Eleanor身边，压低声音托付道：“Eleanor，劳你替我看顾一下云儿，我出去看看知野。”

　　沈云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却也只是垂下眼帘，轻声应了下来：“你去吧。”

　　苏晚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往厅外追去。厅外廊下空荡荡的，夜风微凉，她循着方才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张望了一圈，正瞧见沈知野立在不远处的回廊转角，背对着她，双肩绷得笔直。

　　“知野？”她轻声唤了一句，快步走近。

　　沈知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却没有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涩的仓惶：“词儿，你回去吧,舞会还没散呢。”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苏晚绕到他面前，想看清他的神色，却见对方猛地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视线。

　　“没什么，”沈知野的声音发紧，语速比平日快了不少，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就是……方才吃了些不惯的西洋点心，胃里有些不舒坦，我先回去了。”这话说得漏洞百出，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几分心虚，可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个骤然清晰起来的念头，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得厉害,压根顾不上斟酌措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住往日那副懒散洒脱的语气,飞快地补了一句：“对了，云儿一会儿还要劳烦你送她回府，我……我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那道背影比平日快了不止一倍，透着几分近乎落荒而逃的仓皇。

　　苏晚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叫住他，那道身影便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她皱着眉，酒意上头的脑子转得有些迟钝,下意识地想要迈步追上去，问个明白。可她这具身体此刻正被酒精泡得四肢发软,脚步一个踉跄，堪堪扶住了廊柱,才没让自己直接栽倒在地。

　　苏晚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望着夜色深处那道早已不见踪影的身影，心里那点没来由的不安,愈发浓重起来。知野从来不是这样语无伦次、慌不择路的性子，今晚这般反常,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她想再追上去，可这具醉醺醺的身体实在不听使唤，几番挣扎，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扶着廊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厅内走去。

　　罢了,罢了,今晚这般好不容易得来的、能松快自在一回的机会，她实在舍不得就这么轻易错过。等明日酒醒了，再找他细问也不迟。

　　苏晚这样安慰着自己，重新回到了舞会之中，只是那份方才张扬恣意的兴致，到底还是淡了几分，眉眼间总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厅内，Eleanor早已从苏晚只言片语里，隐约猜出了些端倪，待苏晚重新落座，她不经意地凑到沈云身边，笑着攀谈了几句，知晓眼前这位安静娴雅的姑娘，竟是陆词那位板上钉钉的未婚妻。

　　Eleanor闻言,倒是生出几分怜惜之意，她虽听不懂这满城的流言蜚语，却也从这些日子的相处里，隐约察觉出苏晚对这门亲事似乎并不十分上心,如今见着这位安静的未婚妻，倒觉得她也是这场纷乱局面里，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临别时，Eleanor从自己的行囊里，翻找出几本装帧精美的译文小说，笑着塞到沈云手里，用还算流利的中文说道：“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讲的是......姑娘们的故事，你有空，可以看看解闷。”

　　沈云怔怔地接过那几本书，指尖抚过陌生的烫金书脊，一时不明所以，只低声道了谢。

　　夜深，苏晚强撑着酒意送客，最终由陆家的马车,先送沈云回府。车厢内烛火摇曳，苏晚这具身体经了一晚的折腾，酒劲愈发上涌，脑子昏昏沉沉的，整个人歪靠在车壁上，说话都带着几分不受控制的软糯迟钝。

　　“云儿啊，”她昏昏沉沉地开口，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语气神态，早已卸下了平日里刻意维持的、属于“陆词”的克制疏朗，透出几分只有在毫无防备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属于苏晚本身的软糯娇憨,“今晚这舞跳得，可真是……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你说是不是特别好玩？”

　　沈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应声。

　　“我跟你讲，”苏晚兀自絮絮叨叨,酒意混着倦意，让她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言语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现代女孩子闲聊时才有的、活泼跳脱的语调，“那个华尔兹的三拍子，其实一点都不难，就是……就是脚步得跟着数拍子走，一二三，一二三,你慢慢就找着感觉了……”

　　她说着，还认真地比划了两下，语气雀跃，眉眼弯弯，那份神态,竟活脱脱像是一个正跟闺中密友分享心事的、天真烂漫的姑娘家，与她平日里那身“陆家少爷”的皮囊,判若两人。

　　沈云安静地坐在对面，一双眼睛在摇曳的烛光下,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那软糯的语调,那雀跃的神情,那毫无防备流露出来的、属于“她”而非“他”的姿态，一点一点，都落进了沈云的眼底。

　　她从小便是个心思剔透、不动声色的性子，纵是心里翻涌起再多的惊疑与猜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沉静温婉，只是安静地听着，安静地看着，偶尔应和着一两声,再没多说什么。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在夜色里，车厢内一时只剩苏晚兀自迷迷糊糊的絮语声，还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沈云望着眼前这个昏昏沉沉、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神态有多么反常的“未婚夫”，眼底那点深藏的心思，翻涌得愈发汹涌，却始终没有形成一句完整的话语，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悄然沉淀下了一层，连她自己此刻都还未能看清全貌的、复杂难辨的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