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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碎玉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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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内室时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妆奁铜镜照得发白。
陶罐在柜子最深处。我端出来放在桌上。盖子掀开的瞬间。沉睡了三年的一股气味漫出来。
铁锈。灰尘。桂花。三样东西缠在一起。熏得我眼眶发酸。
半块碎玉躺在最上面。边缘锋利。断面泛着青灰的冷光。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玉面的刹那。眼前猛然一黑。
桂花香砸下来。混着浓烈的血腥味。
白雀楼甲子号的窗纸破了七八个窟窿。夜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矮桌上的灯盏摇摇欲坠。
少年萧玦背对着我站在门口。手里没有剑。他空手攥住了迎面劈来的刀锋。
血顺着他指缝滴下来。砸在地砖上。啪嗒。啪嗒。
我缩在桌子底下。鹅黄袄子的袖子捂住了嘴。我不敢出声。
可他还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我读懂了口型。他在说——别怕。
然后他转身踹翻了第一个冲进来的刺客。一脚正中胸口。那人倒飞出去砸碎了门外栏杆。
第二个。第三个。他空手夺了刀。反手劈进对方肩膀。
刀刃卡在骨头里抽不出来。他就弃了刀。用肘击碎了第四个刺客的喉结。
他浑身都是血。自己的。别人的。竹青直裰变成了暗褐色的破布。
第五个刺客从窗外翻进来。刀尖直奔我藏身的桌底。
萧玦扑过来。背部接住了那一刀。刀尖从他左肩后侧穿出来。刺破前襟。血喷了我一脸。
他在半空中拧过身子。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刺客的脑袋摁在了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那人瘫软下去。
萧玦跪在我面前。浑身都在抖。左肩那块碎玉被刀劈开了一半。半块飞落在我裙摆上。
他伸手攥住那半块玉。想把它藏起来。但手指已经握不拢了。
“别出声……楼下还有人……”
他声音碎得像漏风的窗纸。可嘴角还挂着一个笑。血沫从唇缝溢出来。
“沈家小疯子。你明年今日……还要来。”
我哭着点头。伸手去捂他肩上的窟窿。血从我指缝往外涌。怎么也堵不住。
他抬手擦我的脸。拇指抹开我眼皮上的血。动作轻得不像一个刚杀了六个人的人。
“别哭。哭花脸就不漂亮了。”
然后楼下的铁靴声涌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撑着地站起来。
门被撞开的瞬间。他把我塞进了矮桌底下的暗格里。那块碎玉从我掌心滑落。叮当一声。弹进了暗格更深处的阴影里。
光碎成千万片。
我猛地睁开眼。满脸的泪把妆奁台面洇湿了一片。
碎玉还攥在掌心。棱角割破了我的指腹。新的血覆着旧的痂。
我低头看着那块玉。断面里嵌着一丝暗红。是少年的血渗进了玉髓。三年了也没褪尽。
春桃在外面敲门:“五小姐!用早膳了!”
我没应声。把碎玉贴着胸口放进了贴身的小袋里。
铜牌和碎玉挨在一起。叮的一声轻响。像两个人重新碰了面。
我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推门走出去。
春桃端着粥碗站在廊下。被我的脸色吓了一跳。
“五小姐您这是怎么了?眼睛红得……”
“备马车。去摄政王府。”
春桃手里的粥碗差点翻了。她瞪圆了眼珠子。
“去……去摄政王府?小姐您还没过门呢!”
“所以更要现在去。”
我接过粥碗仰头灌了个干净。碗底撂在托盘上磕出脆响。
“给我换那件鹅黄的袄子。就三年前压箱底那一件。”
“那件袄子夫人烧了啊!”
“那就做一件新的。一样颜色。一样款式。天黑之前我要穿上。”
春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提着裙子小跑着下去了。
我站在廊下抬头看天。晨光刺得我眯起眼。
今日会做梦么。明日又会梦见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少年萧玦替我挡的那一刀。从左肩后侧穿到前襟。
而他昨夜来翻我闺墙。从始至终。左肩没有抬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