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甲子号 铜牌在掌心 ...
-
铜牌在掌心里硌得生疼。白雀楼三个字被月光照得发亮。
我把铜牌凑到鼻尖嗅了嗅。铁腥气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桂花甜。
和今夜他衣襟上的冷松香不同。这甜味更旧。像放了三年陈酿。
春桃在门外轻声叩了叩。她以为我睡了。
我没应声。把那盏破花灯重新展开。拎着纸条对着蜡烛看了又看。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八个字烧进眼底。
我把铜牌和纸条并排摆在枕边。吹了灯躺下去。
闭上眼等了许久。今夜竟然没做梦。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春桃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洗漱。
我按住她手腕:“白雀楼现在可还开着?”
春桃一愣:“五小姐问那间酒楼做什么。”
“昨日在宴上听人提起。说是京城最有名的老字号。”
我低头绞着帕子里的热水。语气尽量随意。
“早就关了。三年前就关了。”
春桃压低声音。凑过来帮我挽袖子。
“听说那年元宵节出了事。死了好些人。老板娘连夜跑路。楼就封了。”
三年前。元宵节。
死了好些人。我腕间那处烫了一夜的位置又隐隐发麻。
“封了三年。那楼还在?”
“楼在。但铁锁链子缠了三圈。巡街的兵卫夜夜都去转一圈。”
春桃递上今日的衣裙。是件藕荷色撒花襦裙。
“五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出去转转吧。带上那柄剑。”
我挑了件窄袖骑装换上。把铜牌揣进贴身的暗袋。
白雀楼在城东胭脂巷尽头。三层木楼。飞檐上挂着褪色的红绸。
铁锁确实缠了三圈。铜锈斑驳。锁眼里塞着蜡封。
我没走正门。
绕到楼后。西墙根下有棵歪脖子槐树。
我踩着树干攀上二楼窗台。窗栓年久失修。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全是灰。
桌椅倒了大半。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蜘蛛网从梁上垂到半空。
我却一眼就认出了甲子号雅间。在南面靠窗的位置。门楣上钉着褪漆的木牌。
推开门时。灰尘呛得我咳了两声。
雅间很小。一张矮桌。两把圆凳。窗纸上破了个窟窿。光从洞里漏进来。
桌上的东西早被搬空了。墙角剩了一只倒扣的粗瓷碗。
墙上有个东西在反光。
我走过去。蹲下来。凑近了看。
青砖墙上刻着一行字。笔迹用力极深。笔画末尾微微上挑。
“沈家小疯子。明年今日还来么。”
我的指尖刚触上那道刻痕。
眼前的画面忽然碎成无数光片。
桂花香铺天盖地涌上来。我跪在这间雅间的同一块地砖上。
外面传来刀兵相击的锐响。有人在惨叫。
面前的少年蹲在我跟前。他穿着竹青直裰。腰间蟠龙玉还没打磨成如今的样式。
他抬手用袖子给我擦脸上的灰。袖口沾了血。蹭得我额角都是红的。
“别怕。躲好了。”
少年萧玦的声音比现在清亮。眼尾那道疤还浅浅的。像刚结痂。
他从矮桌上拎起那壶桂花酿。揭开盖子塞进我手里。
“喝一口。壮的胆子大些。”
我接过壶的手在抖。酒液泼出来浇了他满指缝。
他没嫌脏。就着我捧壶的手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牙齿白得晃眼。
“沈家小疯子。这个雅间我包了三年的。”
“你明年今日还来不来?”
光片碎了。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刻字的那面砖墙。浑身冷汗把骑装后背浸透了。
头痛得像有人拿凿子在撬我的颅骨。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踩着满地碎瓷和灰尘一步步靠近。
我没回头。因为那股冷松香已经把我整个人裹住了。
萧玦的靴尖停在我身侧。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像笑又像疼。
“你想起来那天的事。就该恨我了。”
他伸手抹掉我脸颊上的泪。拇指腹粗糙。带着兵器磨出来的厚茧。
“可你还是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沈千凝。你总是不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