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生长的树》云三青

9、明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晚饭过

　　晚饭过后，天渐渐暗了下来。

　　祁随瘫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物理练习册，脑袋却已经歪到了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是累坏了。

　　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就是这样，吃饱了就犯困，上一秒还在说“我再做一题”，下一秒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祁墨也困了。她趴在周嘉翊怀里，小手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趁她睡着的时候悄悄走掉一样。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灰蒙蒙的眼睛反复阖上又勉强睁开，最后终于彻底闭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洇湿了周嘉翊衬衫胸口那一小块布料。

　　周嘉翊一动也不敢动。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托着祁墨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祁晏洗完碗，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看到了沙发上的那一幕，脚步顿住了。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祁随歪在沙发一头，睡得不省人事。

　　而沙发的另一头，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怀里抱着他的妹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暖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安静，那么温柔，和这个简陋的出租屋格格不入，却又意外的像一家人。

　　祁晏就那么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意外，有柔软，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好看到他不想出声打破它。

　　周嘉翊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撞上了祁晏的。

　　祁晏靠在门边，逆着厨房里透出来的光，眉眼隐在阴影中，但那双眼眸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嘉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拍着祁墨后背的手也不自觉地乱了节奏，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开始拍。

　　祁晏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七点了。是回去，还是在我这儿凑合一晚？”

　　周嘉翊抿了抿嘴，声音也有些低：“回去。”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熟睡的祁墨从自己怀里轻轻托起来。小姑娘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小手更紧地攥住了他的衣领。周嘉翊动作顿了一下，轻声哄了一句“乖，没事”，然后慢慢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衣领上解开，将她递给了祁晏。

　　祁晏接过祁墨，转身走到沙发前，毫不客气地把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往祁随怀里一塞。

　　睡得正香的祁随怀里突然多了一个温热的小家伙，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妹妹搂在怀里，连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梦话，然后翻了个身，抱着祁墨继续睡。

　　祁墨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也没醒。

　　周嘉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走吧，”祁晏已经拿起了挂在门边的斜挎包，“我送你。”

　　周嘉翊连忙站起来：“不用不用，我认得路——”

　　“没事，”祁晏已经拉开了门，“送你到地铁站。”

　　他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周嘉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推辞，跟着他走了出去。

　　夜晚的胡同和白天的感觉很不一样。

　　白天的胡同是热闹的、嘈杂的，有骑着三轮车送货的大叔，有坐在巷口择菜聊天的大妈，有追逐打闹的小孩子，充满了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但到了晚上，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两侧的老房子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火，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的寂静。

　　周嘉翊跟在祁晏身边，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周嘉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风一吹，他没忍住瑟缩了一下，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祁晏偏头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一下：“你等我一下。”

　　“嗯？”周嘉翊还没反应过来，祁晏已经转身快步往回跑了。

　　周嘉翊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他等了一会儿，没什么事做，就抬起头来看星星。

　　北京的夜空不像南城那样清澈，城市的灯光太亮，遮住了大部分的星光，只能看到寥寥几颗最亮的，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被人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钻。

　　他正看着其中一颗最亮的出神，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

　　祁晏从胡同的拐角处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他跑到周嘉翊面前，微微有些喘，把外套递了过去：“晚上有点冷，穿着吧。”

　　周嘉翊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还没出口，祁晏已经把外套绕到他身后，展开，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伸手。”

　　周嘉翊愣了一下：“……哦。”

　　他有些呆呆地伸出手，顺从地穿进袖子里。祁晏把外套往上提了提，然后拉着外套的拉链底座，一路拉到顶。

　　周嘉翊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弄得有些懵，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他大半个手背。

　　祁晏身高差不多一米九，他的外套穿在一米七八的周嘉翊身上，确实显得有些滑稽。

　　祁晏退后半步打量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多高？”

　　周嘉翊还沉浸在刚才那套服务的冲击中，听到他的问话，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傻傻地回答：“180……”

　　祁晏挑了挑眉，满脸写着“你确定吗”：“180？”

　　周嘉翊看着他那副不相信的表情，闷闷地改了口：“……178。”

　　祁晏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拍了拍周嘉翊的头顶：“没事，还能长。”

　　周嘉翊被他拍得脑袋微微往下点了点，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转过身，闷头往前走。

　　祁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件过大的黑色外套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单薄，但他走路的步伐却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

　　祁晏看着那个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周嘉翊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轻：“你今天白天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那家餐厅，不好吗？”

　　祁晏走在他身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是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只是提醒你，多注意点。”

　　“注意什么？”

　　“注意人。”祁晏的语气很平淡，“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有些客人喝了酒之后什么德行都有，你虽然在吧台，但也会面对客人，难免会遇到一些糟心事。遇到事了别硬扛，能忍则忍，忍不了就找我。”

　　周嘉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祁晏没有看他，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

　　“……嗯。”周嘉翊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两个人走到了地铁站的入口。

　　晚上的地铁站人不算多，入口处的灯光白晃晃的，照亮了台阶和栏杆。祁晏把斜挎包递给周嘉翊：“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周嘉翊接过包，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外套，犹豫了一下，伸手想要拉下拉链脱下来还给他。

　　祁晏按住他的手：“不用，下次见面还我就行。”

　　他收回手，垂下眼睛：“……好。”

　　“那我进去了。”

　　“嗯。”

　　周嘉翊转身，朝地铁站的入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祁晏还站在原地，靠在路灯下，没有离开。

　　他看到祁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用手拢着火机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变成一点明明灭灭的红。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周嘉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莫名觉得，那个人，看起来，似乎有些难过。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明明那个人看起来那么高大、那么可靠，像是天塌下来也能扛得住的样子。

　　但在那一瞬间，隔着缭绕的烟雾和昏黄的灯光，他忽然觉得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周嘉翊收回目光，转身走下了地铁站的台阶。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转身之后，祁晏夹着烟的那只手垂了下来，烟雾在夜风中散开，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久久没有移开。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变了。”

　　“他变了好多。”

　　“明明以前……”

　　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