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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他始终没有抬起头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周嘉翊准时出现在了故园春色的门口。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背着那个黑色的斜挎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昨晚在青旅睡得不算好,六点就要起来收行李退房坐地铁,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在镜子前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他到的时候餐厅还没开门,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传来餐具碰撞的声响和员工的交谈声。他弯腰钻进去,在前台找到了正在核对单据的李经理。

      “李经理,我来报到了。”

      李经理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件叠好的白衬衫黑西裤和一条黑色领带:“先去更衣室把衣服换了。你的行李先放杂物间吧,等中午休息了再搬到宿舍去。”

      周嘉翊接过衣服,应了一声好,把自己的行李提到走廊尽头那间堆满纸箱和清洁用品的杂物间里,找了个角落放好。

      周嘉翊快速换好衣服。衬衫是新发的,带着一股浆洗过的味道,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把领带打好,又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更衣室的门,然后戴上了耳挂式的对讲机。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利落:“吧台的新人到了没?”

      周嘉翊按下通话键:“到了。”

      “来吧台,我教你。”

      说话的人是陈经理,和李经理不同,陈经理主要负责店里的日常运营管理,四十出头,说话做事雷厉风行。

      吧台在餐厅的最里侧,正对着大厅,位置不算显眼,但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一楼的用餐区。

      吧台本身不大,台面上摆着一台收银机、一个茶盘、几排干净的杯子,台面下方是消毒柜和小冰箱。吧台后面还有一个小操作间,里面有一个水池、一个操作台、一台榨汁机和几排储物柜。

      周嘉翊到吧台的时候,她正在清点茶叶罐的数量,看到他来了,头也没抬,直接把一块围裙扔了过来:“系上。”

      周嘉翊接住围裙,利落地系好。

      “吧台的工作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陈经理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语速飞快地给他交代,“主要就几件事:收银、下单、沏茶、做果盘和小吃。另外一个吧台的姑娘这两天休假,所以你这两天得一个人扛住,有问题吗?”

      “没有。”

      “行,那我先教你切果盘。”

      “切果盘不难,就是先把西瓜切成这样的大块,然后用刀沿着瓜皮和瓜肉之间的分界线走,把瓜皮完整地剔下来,再把瓜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摆盘。”

      陈经理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先把西瓜切成几大块,然后利落地把瓜瓤和瓜皮分离,再将瓜瓤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最后在盘子边缘点缀了两片薄荷叶。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看清楚了吗?”

      周嘉翊点了点头。

      “你来试试。”

      周嘉翊深吸一口气,拿起刀。

      他在家也切过水果,但从来没有被要求在速度和美观上达到这种标准。

      他学着陈经理的样子,先把西瓜切成大块,然后小心翼翼地分离瓜瓤和瓜皮。

      刀刃贴着瓜皮的弧度往下走,他切得很认真,但速度明显慢了很多,切出来的瓜块大小也不太均匀。

      陈经理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断他,等他切完一整盘,才开口说了一句:“还行,就是速度太慢了。多练练,熟能生巧。”

      “好的。”

      切完果盘,陈经理又开始教他做小吃。所谓的小吃,其实就是把酸枣片和红薯片剪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小碟子里,再装一碟花生,配上果盘,就是一套完整的赠品套餐了。

      周嘉翊拿着剪刀,低着头,一块一块地剪着酸枣片。酸枣片有点硬,剪久了手指关节开始发酸,他没有停,继续剪。

      做完各个包厢的果盘和小吃之后,他开始洗服务员送回来的杯子。各种各样的杯子——喝红酒的高脚杯,喝白酒的分酒壶,喝啤酒的扎啤杯,喝黄酒的温酒盅,大大小小,形态各异。

      有些杯壁上还残留着口红印,需要用特殊的清洁剂才能洗掉。周嘉翊站在水池前,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清洗,水流声哗哗的,泡沫沾满了他的手指。

      他刚洗完一批杯子,对讲机里就传来了服务员的声音:“吧台吧台,308包厢泡一壶红茶。”

      周嘉翊放下手里的杯子,擦了擦手,转身去拿茶叶。他找到红茶的茶叶罐,按照陈经理教的克数称好茶叶,用开水温壶、洗茶、冲泡,计时,出汤,一整套流程做完,把茶壶放在托盘上,按下对讲机:“308包厢的红茶好了,来取。”

      他刚转身准备回去继续洗杯子,对讲机又响了:“吧台,206包厢要一壶菊花茶。”

      他又转身去拿菊花。

      “吧台,303包厢榨一壶雪梨汁。”

      “吧台,105包厢加一份果盘。”

      “吧台,二楼大厅加一碟花生。”

      对讲机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周嘉翊在吧台里转来转去。他刚把雪梨洗干净切成块放进榨汁机,服务员又端着托盘过来了,托盘上堆满了用过的杯子:“吧台,杯子放这儿了啊,308包厢等着要新杯子呢,你快点洗。”

      “好。”周嘉翊按下榨汁机的开关,轰鸣声中,雪梨块被打成泥,汁液顺着出口流进壶里。他把雪梨汁递给来取的服务员,然后转身去洗那批新送来的杯子。

      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腰也因为长时间弯腰而开始酸痛。他没有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活会越堆越多。

      陈经理从前厅走过来,看到他正埋头洗杯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先别洗了,过来我教你收银系统怎么用。”

      周嘉翊放下手里的杯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收银台前。

      陈经理打开收银系统的界面,开始一项一项地给他讲解,怎么开台,怎么加菜,怎么打折,怎么结账,怎么处理退单,每一种情况的步骤都不一样。

      周嘉翊站在她旁边,努力记住每一个操作流程,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指令和快捷键。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一下,想扶住台面,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高脚杯的杯柱。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高脚杯被他碰了一下,从台面上滚落下去,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啪。

      碎片溅了一地。

      周嘉翊低头看着满地狼藉,脑子懵了一瞬。

      陈经理停下讲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周嘉翊。周嘉翊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伸出去的姿势,表情有些发愣。

      “手没事吧?”陈经理问。

      周嘉翊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珠已经渗了出来,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事,”他把手缩回去,藏到身后,“一点小口子。”

      陈经理没多说,从柜台下面的急救箱里翻出一张创可贴递给他:“先贴上,然后把碎片清理干净,别扎到人。”

      “好。”

      周嘉翊接过创可贴,贴在手指上,然后蹲下身,拿来扫帚和簸箕,把地上的玻璃碎片一点一点地扫干净。

      他站起来,继续去洗杯子。

      下午两点,午休时间到了。

      餐厅里的客人陆陆续续走了,服务员们开始收拾桌面,后厨的火也关了。员工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回家,有的回宿舍,有的结伴去吃午饭。

      周嘉翊站在吧台后面,把手上的水擦干,想着终于可以去宿舍安顿下来了。他找到陈经理,问了一句:“陈经理,宿舍在哪儿?我现在过去搬行李——”

      “哦,你等等,我让人带你去。”陈经理环顾了一圈四周,喊了一声,“小王?你带新人去宿舍认个门。”

      没有人应答。

      陈经理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嘟了几声没人接。“估计都走了,”她放下手机,“要不你等下午再过去吧,反正也不急这一会儿。”

      周嘉翊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回到杂物间,看着自己那个黑色的行李箱和靠在墙边的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杂物间的门关上了。

      他不知道宿舍在哪里,也没有人可以问。大家都走了,偌大的餐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值午班的人在角落里打着瞌睡。

      周嘉翊在餐厅里转了一圈,最后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宴会厅很大,空旷旷的,几张圆桌整齐地排列着,椅子都倒扣在桌面上,地面刚刚拖过,还残留着一丝潮湿的水痕。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

      他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把椅子,把椅子放下来,坐在上面。

      他就那么趴在桌上,把手臂叠起来当枕头,侧着头,闭上了眼睛。

      宴会厅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马路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并不舒适,因为光线太亮了,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一片橙红色的光晕。

      他趴在那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也不知道殷若现在怎么样了。应该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吧。

      中传的录取通知书是什么样子的?应该是红色的吧,印着金色的字,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应该很有分量。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下午五点,晚班开始。

      周嘉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切果盘、做小吃、沏茶、榨果汁、洗杯子、收银下单——同样的流程再来一遍。

      他的动作比上午熟练了一些,但依然算不上快,好在也没有出什么大的差错。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终于走了。

      周嘉翊帮着收拾完吧台的卫生,清点了剩余的茶叶和食材,核对了当天的账单,确认一切无误之后,才终于换下了那身被汗浸湿了好几次的制服。

      他提着行李,跟着一个下班的同事找到了宿舍的位置。

      宿舍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从餐厅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楼房的外墙是那种灰扑扑的颜色,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有一层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黑上楼。

      宿舍在四楼,三室一厅,但客厅里也摆了两张床,所以实际上住了不少人。

      周嘉翊推开门走进去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一紧。

      客厅里的几个人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聊天,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和一些花生壳。

      看到有新面孔进来,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有人压根没在意,继续低头看手机。

      “新来的?”一个剃着板寸的中年男人叼着烟问了一句。

      “嗯,”周嘉翊应了一声,“今天刚入职。”

      “哦,”板寸男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卧室,“你跟厨房的几个住那屋,还有一张空床。”

      周嘉翊道了声谢,拎着行李走进那间卧室。卧室不大,摆着四张上下铺,住了五个人,空着的那张床是靠近门口的上铺,床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连枕头都没有。

      他把行李箱放在床下,从包里抽出自己带来的床单和薄被,爬上床开始铺床。

      他正铺着床,灯突然灭了。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周嘉翊手里还攥着被角,愣在原地。

      他听到客厅里传来一个声音:“关灯睡觉了啊,明天还要早起呢。”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十分。

      其他人显然都已经习惯了这种作息,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刷牙,有人在脱衣服上床,有人已经打起了鼾。

      没有人想起来,还有一个新来的人还没有洗漱,还没有准备好睡觉。

      周嘉翊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被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被子,摸黑从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那一束惨白的光,穿过堆满鞋子的客厅,走进了浴室。

      浴室很小,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镜子上有水垢,洗手台上放着几个人的牙杯和剃须刀,淋浴间的瓷砖缝里长着黑色的霉斑。

      他关上门,打开花洒。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流过他的脸颊,肩膀,脊背。

      浴室里很快就弥漫起白色的水蒸气,镜子上凝结了一层雾,模糊了他的倒影。

      周嘉翊站在水流中,狠狠地搓了一把脸。

      水流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他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花洒喷出的热水打在他的后颈上,顺着脊柱流下去,在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打着转,流入下水道里。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

      始终没有抬起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他始终没有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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