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后来的我们 “泪水中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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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周嘉翊离开了南城。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
桂花巷里的蝉鸣声一如既往地聒噪，像是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他的行李不多。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一个黑色的背包，背上还背着一把吉他。
吉他是外婆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用了好几年，琴箱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他有一次不小心磕到的。他把吉他装在琴包里，拉链拉好，背在身后。
他推着行李箱走出院门的时候，母亲从屋里追了出来。
“小翊——”
她手里攥着一沓钱，有零有整，大概是她从各个角落里翻出来的所有私房钱。她追上他，想把钱塞进他手里：“你拿着，到了外面别亏待自己，该吃吃该喝喝——”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一声暴喝：“你敢给她试试！”
周元平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指着母亲骂道：“让他走！有本事走出去就别回来，我倒要看看他能混出个什么名堂来！你要是敢给他一分钱，你也给我滚出去！”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嘉翊没有回头。
他把母亲的手轻轻推回去，声音很低：“妈，你自己留着。”
然后他推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桂花巷。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院子，没有回头看那棵桂花树，没有回头看过往的一切。他只是往前走，走过那条狭窄的巷子，走过那家熟悉的便利店，走过那个大伯曾经躺着的躺椅。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几朵白云在上面慢悠悠地飘着。
他低头，继续大步向前走。
从镇上到市里的大巴车颠簸了一个小时，从市里到北京的火车要坐十八个小时。
他买的是硬座票，因为便宜。
绿皮火车，K字头，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混合的气味，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座位是三人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回北京上班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去北京看儿子的老太太。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地向后退去。先是灰扑扑的站台，然后是低矮的民房，接着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绿色的庄稼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周嘉翊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他的前十四年都被困在北城，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一个比南城还要小的县城。
后来十四岁转了学，跟着父母搬到了南城，又被困在了桂花巷这个小小的巷子里。
他的人生轨迹就像是一个不断缩小的圆，从北城到南城，从南城到桂花巷，越走越小，越走越窄。
唯一一次短暂的逃离，是高二那年跟着发小去外地玩了三天。其实也没去多远，就是隔壁市，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就到了。他们在那里逛了逛景点，吃了点小吃，拍了些照片，第三天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周元平下了死手。
他记得那天晚上，周元平拿着一根皮带，一下一下地抽在他身上，边抽边骂：“你长本事了是吧？敢先斩后奏了是吧？你以为你长大了我就管不了你了是吧？”
他没有躲，也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挨完了那顿打。
后来他躺在床上，后背火辣辣地疼，翻身都翻不了。周嘉谨偷偷溜进来，拿着一瓶红花油，小声说：“哥，我帮你擦药。”
他趴在床上，感觉到弟弟笨手笨脚地把药油抹在他背上，凉凉的，好难闻。
周嘉谨一边擦一边吸鼻子，像是要哭了。
他说：“别哭，我没事。”
周嘉谨说：“哥，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带你离开，我带你去环游世界，再也不回来。”
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火车在轨道上疾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田野变得模糊不清，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对面的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一个茶叶蛋，递给他：“小伙子，吃不吃？我自己煮的。”
周嘉翊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茶叶蛋还是温热的，剥开壳，酱油的香味飘出来。他咬了一口，咸淡适中，蛋黄绵绵的。
他忽然想起外婆。
外婆也会煮茶叶蛋，用的是她自己配的料包，里面有八角、桂皮、香叶，还有一小撮红茶。每次他考完试，外婆都会煮一锅茶叶蛋等他，笑着说：“我们小翊辛苦了，多吃点。”
外婆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给他煮茶叶蛋了。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那个茶叶蛋吃完，然后把蛋壳包在纸巾里，放在小桌板上。
火车晃了一下，他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硬座的靠背直直的，怎么坐都不舒服，他的腰已经开始酸了。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外套叠起来垫在腰后面，感觉舒服了很多。
夜深了，车厢里的灯调暗了一些。大多数人都睡了，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靠在椅背上，有的互相靠着。
周嘉翊没有睡。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副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手机里下载好的歌单。
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他闭上眼睛。是五月天的《后来的我们》。
前奏的钢琴声流淌出来，阿信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无论是后来故事怎么了。”
“也要让后来人生精彩着。”
“后来的我们，我期待着。”
“泪水中能看到，你真的，自由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黑暗，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现在正在奔向自由。
哪怕这自由的代价是孤身一人，是身无分文，是前途未卜。
但他终究是在路上了。
第二天下午，火车终于到达了北京西站。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北京西站到了，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车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人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周嘉翊把耳机收好，背起吉他，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一起往车门的方向移动。
走出车厢的那一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跟着人群走过长长的通道，穿过出站口，终于站在了北京西站的广场上。
广场上人来人往，周嘉翊站在广场中央，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
他掏出手机，打开导航软件，输入了提前订好的那家青年旅社的地址。
青旅在北京四环内，距离火车站有一段距离，他看了看路线，叹了口气。
打车太贵了，得省着点花。
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收好，蹲下身，正准备研究一下地铁线路，忽然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过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蓝白色泡泡袖小裙子的小女孩正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摩卡色的玩具熊，瘪着小嘴，要哭不哭的样子。
是他的吉他包碰到了她，周嘉翊吓了一跳，站起来后退了几步，语气里带着歉意：“小朋友，有没有撞到哪里？对不起，是哥哥没注意到你在后面。”
小女孩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没有。”
周嘉翊还是不放心，蹲在她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梳着一个简单的公主头，头发上别着一只蓝色的蝴蝶结发带，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被家里人精心照顾着的。
他轻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哥哥带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或者你有没有想吃的零食，哥哥给你买。”
小女孩抱紧了怀里的摩卡小熊：“不用了，我没事，谢谢哥哥。”
周嘉翊伸手把她扶起来，蹲在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尘。
他抬起头，想要再确认一下小女孩有没有受伤，却在对上她眼睛的那一刻顿住了。
那双眼睛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光。
周嘉翊轻声开口：“小朋友，你家人呢？不可以一个人乱跑的，不安全。”
小女孩摇摇头：“我没有乱跑，我哥哥在工作，我陪他。”
“你哥哥？”周嘉翊环顾四周，“他在哪儿？这里是火车站出口，人很多的，很容易被挤到。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他。”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周嘉翊想了想，蹲得低了一些，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语气温和：“我叫周嘉翊，今年18岁，来自南城。我不是坏人，我只想和你交个朋友，你愿意吗？”
小女孩的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我叫祁墨，今年五岁了，是北京本地人。”
“嗯，”周嘉翊也笑了，“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放心，哥哥不是坏人，只是想带你找到你哥哥。这里人来人往，太不安全了，好吗？”
祁墨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周嘉翊牵起她的小手：“你哥哥在哪里工作呀？”
“火车站前面有一个地铁站，进去，哥哥就在里面。”祁墨说，“我哥哥在里面做安检。”
周嘉翊牵着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那你怎么跑出来了？这里离地铁站也有点距离吧？”
祁墨抿了抿嘴，一副不太想说的样子。
周嘉翊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伐。
到了地铁站入口，要下楼梯，周嘉翊蹲下来，轻声问她：“现在要下楼梯了，需要我抱你下去吗？”
祁墨想了想，朝他伸出了两只小手。
周嘉翊一只手稳稳地抱起她，另一只手拎起行李箱。小姑娘很轻，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摩卡色的玩具熊被夹在两个人中间。
他本来也要去青旅，正好把小姑娘送到家人身边直接坐地铁离开，也算方便。
“祁墨小朋友，”他边走边问，“你刚刚是一个人上来的吗？这么多级台阶，没有摔到吧？”
祁墨摇了摇头：“刚刚也有一个哥哥牵我上来的。我每次出门都会有好多哥哥姐姐帮我，而且我经常来这里，不怕。”
周嘉翊轻轻笑了一声：“嗯，真棒。”
下了最后一阶楼梯，他推着行李箱往安检口的方向走。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祁墨习惯性地朝着声音的方向仰起脸，语气里带着骄傲：
“我哥哥叫祁晏，祁连山的祁，河清海晏的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后来的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