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与我的未来 可是我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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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周嘉翊又挣扎过几次。
他去过教育局，工作人员告诉他志愿已经提交锁定，如果要修改需要联系省教育考试院，流程繁琐且希望渺茫。
他借同学的手机打过考试院的咨询电话，对方说修改志愿的截止日期已经过了，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无法更改。
他去找过班主任，班主任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说：“周嘉翊，你爸也是为了你好，这几个学校都不错，你先去读着，到时候再考研考到北京去也是一样的。”
他去找过母亲。
那天晚上，周元平出去喝酒了，母亲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周嘉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喊了一声：“妈。”
母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碗：“怎么了？”
“爸改了我的志愿，”周嘉翊说，“你知道吗？”
母亲的手顿了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你爸跟我说过，他说那几个学校好，适合你。”
“那你觉得呢？”
母亲手一顿，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终于转过身来。她看着周嘉翊脸上的伤，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爸脾气不好，这两年身体也越来越差，你别跟他犟。”
周嘉翊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从小就知道，母亲是懦弱的。在这个家里，周元平说一不二，母亲从来不敢反驳半个字。她不是不爱他，只是她的爱太轻了，轻到扛不住周元平的一个眼神。
他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想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学钢琴的事。
那时候他八岁，学校音乐课上老师弹了一首《致爱丽丝》，他听得入了迷，回家跟周元平说要学钢琴。
周元平骂了他一顿，说学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浪费钱。他没哭也没闹，只是从那以后，每次路过学校音乐教室的时候，都会站在窗户外面偷偷看里面那架立式钢琴。
后来是外婆看出了他的心思，拿出了自己的积蓄，给他买了一架很便宜的二手钢琴，又给他报了班。外婆摸着他的头说：“我们小翊喜欢，那就去学。”
外婆是三年前走的。
肺癌。
走的那天他守在病床前，外婆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握着他的手，一直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那时候以为外婆是想说“好好学习”之类的话，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外婆大概是在担心他。
担心她走后，这个家里，再也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了。
志愿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晚上，周嘉翊又登录了一次系统。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已提交”按钮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
算了。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还有征集志愿。本科批次录不上，还能报征集志愿，每年都有很多学校招不满，总有一个能要他。
可命运好像从来都不肯给他机会。
征集志愿开放的那几天，周嘉翊和周元平又大吵了一架。
原因很小，小到他现在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周元平把他锁在房间里，没收了他的手机和平板，窗户外面装了防盗网，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哪儿也去不了。
周嘉谨被送到了乡下奶奶家，陪着刚出院不久的奶奶说说话。母亲操持着家里那个小工厂，每天早出晚归，忙忙碌碌，根本没空管他。
他就那么错过了本科征集志愿。
等他终于拿到手机的时候，征集志愿的窗口已经关闭了。
后来到了专科填报的时间。
周元平倒是想开了，大概是觉得好歹得让儿子有个书读，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专科也填几个吧，有个学校上总比没学校上好。”
周嘉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托人问过了，有几个职业技术学院的机电专业不错，毕业了好就业——”
“我不去。”
周元平的筷子拍在桌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周嘉翊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专科我不读。”
“你——”周元平腾地站起来，眼看又要发作。
母亲连忙拉住他的胳膊：“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别吵架，孩子不愿意就算了，再想想别的办法……”
周元平甩开她的手，指着周嘉翊的鼻子：“你不读专科你想干什么？你一个高中毕业生，你能干什么？去工地搬砖吗？”
周嘉翊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想去搬砖。
可他更不甘心。
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未来，又怎么可能只甘心读一所专科？
那不是退路，那会要了他的命。
他也想过复读。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他私下打听过复读的事情。县一中的复读班一年学费八千多，加上资料费、生活费，一年下来至少要两万块钱。
他攒不出来。
周元平知道他有复读的想法之后，直接在饭桌上把话撂明白了——
“你已经快满18岁了，法律上来说，家里没有义务再抚养你。复读的钱、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你弟弟也要高考了，家里最近厂子里单子也不多，供不起两个人读书。你想复读也可以，自己挣钱去。等你成年之后，家里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周嘉翊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算了，我不读了。”
我认了。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下去，水没过口鼻，没过眼睛，没过头顶，世界变得安静了。
不再挣扎，也就不用再痛苦了。
七月的天气越来越热，蝉鸣声一天比一天聒噪。
录取通知书陆续发放，桂花巷里时不时传来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的鞭炮声。
周嘉翊尽量不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琴，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躺着。
殷若如愿考上了中传。
这个消息是周嘉谨告诉他的，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殷若家里给她办升学宴的前几天，她来找他了。
那天傍晚，周嘉翊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桂花巷的老房子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周嘉谨放下碗跑去开门，然后喊了一声：“哥，若姐来了！”
周嘉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周嘉谨回到座位上，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哥，若姐找你。”
周嘉翊放下筷子，跟父母报备了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殷若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晚风吹起她的发梢。
她看到周嘉翊走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嘉翊摇了摇头：“出去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桂花巷，沿着河边慢慢走着。
河边的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夕阳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很好看。
他们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殷若先开了口。
“周嘉翊，”她轻声说，“我考上中传了。”
周嘉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嘴角扯出一个笑：“很棒。”
殷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呢？”
周嘉翊没有回答。
殷若盯着他，她伸出手，想要去抓他的手腕。
周嘉翊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子，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股倔强和不甘，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周嘉翊叹了口气。
“殷若，我不读了。”
“什么？”殷若愣住了。
“我不读书了。”周嘉翊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但也更平静。
殷若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你不读书你要做什么？周嘉翊，你才刚成年，你，你不读书的话，你未来要做什么？要怎么办？要怎么走？”
“可是人生也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周嘉翊打断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世界上那么多没学历的人，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那不一样！”殷若的声音拔高了，“周嘉翊，你不一样！你有天赋，你钢琴弹得那么好，你唱歌那么好听，你可以——”
“殷若。”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看着她的眼睛，“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的情况，读书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最好的选择了。”
殷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周嘉翊靠着河边的栏杆，抿了抿嘴，看向她轻声开口：“你说得对，我现在出社会会很辛苦，我什么都不会，也没人给我兜底，我会很累。”
他顿了顿。“可是我不怕累，殷若。我要自由。”
他转过头看她：“就我目前而言，我还没有摆脱父母独立的能力。我想独立，想要自由，最基础也是最必要的，一定是经济独立。要不然我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这个小镇，离开这个家。”
“就算我听从他们的安排，去读了专科，可专科学费又贵。我成年后他们不会再给我一分钱，我要自己赚钱去交学费、去赚生活费。而当我有了一定的经济来源，我爸一定会让我往家里寄钱。那个时候我只会更难，我没有更多的精力一边兼顾学业一边努力赚钱，我做不到。至少目前我觉得，我做不到。”
“而且，”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觉得以我爸的控制欲，我留在本地读完书真的是件好事吗？真的可以安安稳稳吗？”
“殷若，你知道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不敢赌，也不敢去奢望他会对我好那么一点。因为那很不现实。”
“我从小就明白，靠别人永远都不如靠自己。可是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完全独立，我想出去就只能趁早。我只想先让自己好好活着，活得体面，活得自由。我不贪心，真的。”
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呢喃。
“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
“所以，我认了。”
殷若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伸出手，抓住周嘉翊的袖子，缓缓低下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泣不成声。
周嘉翊没有推开她。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树，任由她把眼泪蹭在自己的衣服上。
过了很久，殷若的哭声渐渐小了。
周嘉翊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好了，我没事了。”
殷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周嘉翊，我……”
“殷若。”周嘉翊喊她，目光温柔，“你要继续向前走，向上走，不要只局限于一片花海。”
所以别为我驻足，别为我停留。
别等我了。
殷若愣住了，她很聪明，周嘉翊一直知道。
周嘉翊收回手，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走吧，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他把殷若送回了家。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殷若站在楼道口的灯光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只黑色的猫咪挂坠，小小的，做工不算精致，但猫咪的眼睛是用两颗绿色的琉璃珠子做的，在手心里亮晶晶的。
“生日快乐，周嘉翊。”
殷若扯了扯嘴角，努力笑了一下。
“你会成为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小大人。”
“我相信你。”
周嘉翊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猫咪挂坠，把它握紧了，抬起头，也笑了笑：“嗯。”
殷若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下次见。”
“下次再见。”
殷若转身上了楼。
周嘉翊站在楼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挂坠。
他把挂坠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夜色很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桂花巷里很安静，只有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家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的星星不多，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但有一颗特别亮，就悬在院子上方。
周嘉翊看着那颗星星，轻声开口：
“周嘉翊，祝你18岁生日快乐。”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你会获得你想要的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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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与我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