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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天 安安静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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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某个大清早,周嘉翊站在衣柜前,挑了好一会儿,最终选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紫色的针织小马甲。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额前有些长的碎发往后拨了拨,又觉得不太满意,重新拨回来一些。
他正对着镜子左右打量,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口哨。
“哟——”
周嘉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一脸促狭地看着他:“这么用心啊,哥哥是要去见殷若姐姐吗?”
周嘉翊头都没回,抓起床上一个枕头就甩了过去:“睡你的觉,我们是去填志愿。”
周嘉谨笑嘻嘻地接住枕头,抱在怀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两声:“填个志愿至于打扮成这样?这骚了哄的白T恤加紫色小马甲,大夏天的你也不嫌热。”
周嘉翊轻咳了一声,没搭理他,弯腰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你自己还有钱吧?吃什么就自己解决,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周嘉谨在后面拖长了声音,“祝哥哥和若姐百年好合早生——”
回应他的是卧室门被“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
周嘉翊快步走出院子,那只柴犬摇着尾巴跟到门口,被他轻轻推了回去:“回去,别跟着。”
他走在桂花巷里,早晨的空气还算清凉,巷子里已经有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气,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他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那个大伯正在搬货,看见他还打了声招呼:“小翊这么早出门啊?”
“嗯,有点事。”
他没有多停留,脚步轻快地拐过巷口,往殷若家的方向走去。
殷若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楼不高,六层,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有些剥落了,但楼下的花坛被打理得很好,月季花开得正盛。
周嘉翊到她家楼下的时候,给她发了条消息,然后站在楼下的树荫里等着。
没过多久,楼道里传来噔噔噔的下楼声,殷若的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腰间系了一条细细的白色腰带,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夹了一个茄子发卡。
周嘉翊愣了一下。
殷若也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的紫色小马甲上停了停,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你这——”殷若笑得弯了腰,指着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还想问你是不是故意的呢。”周嘉翊无奈地摇头,“谁知道你会穿紫色。”
“或许这叫心有灵犀?”殷若走上前,大大方方地挽住他的胳膊,“走吧走吧,我妈在路口等我们呢。”
两个人刚走出小区门口,就看到殷母站在一辆白色的车旁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眉毛微微一挑。
“哟,”殷母笑了起来,“你们两个这是商量好的?穿得跟情侣装似的。”
周嘉翊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殷若已经跺了跺脚,喊了一声:“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殷母笑着摆手,拉开车门,“上车吧,我约了个专门帮忙填志愿的老师,人家经验丰富,让他帮你们参谋参谋。”
车子一路开到了市中心一栋写字楼下,殷母带着他们上了三楼,办公室里已经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在等着了。
老师很热情,倒了茶,拿了纸笔,先问了两个人的成绩和意向,然后打开电脑,调出一堆数据和表格,给他们分析今年的分数线趋势、各个学校的录取概率、专业的前景和就业率。
殷若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拿出手机记笔记,还会追问一些细节问题。
周嘉翊也听着,但神色有些不宁。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正式填报吧。”老师推了推眼镜,“你们俩都想好了是吧?第一志愿都是中传?”
殷若用力点头,转头看了周嘉翊一眼,眼睛里亮晶晶的。
殷母坐在一旁,摸了摸殷若的头,语气温柔:“那之后想回家了,可得麻烦多了,不怕?”
殷若靠进她怀里,撒了个娇:“不怕。”
殷母揉了揉她的脸蛋,笑容里带着骄傲和一点点不舍:“我女儿有目标,真棒。”
周嘉翊看着她们,目光在那对母女身上停了一会儿。
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视线,登录了自己的账号。
页面加载出来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系统提示:您已成功填报志愿,共10个志愿。
10个。
他还没有填过。
周嘉翊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飞快地点进志愿详情页面。
第一个志愿:XX大学,汉语言文学。
第二个志愿:XX大学,教育学。
第三个志愿:XXXX大学,英语。
第四个……
他一目十行地往下看,越看心越凉。
10个志愿全部是省内的学校,并且全都是985、211以及双一流大学,大部分是文化类专业。没有音乐学,没有艺术管理,没有录音艺术,没有任何一个和音乐沾边的专业。
这不是他填的。
周嘉翊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尝试修改第一个志愿,系统弹出提示框:请输入信息保存密码。
学校统一设置的初始密码是身份证后六位,他输入了一遍,系统却提示密码错误。
他又输了一遍,还是错误。
再输一遍——密码错误次数过多,请24小时后重试。
周嘉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他点开找回密码的选项,页面上显示:该账号绑定的手机号为135********。
那串号码不是他的。
是他爸的。
周元平的。
“周嘉翊?周嘉翊?”
殷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恍惚地转过头,看到她正担心地看着自己:“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周嘉翊没有说话,他猛地站起来。
“嘉翊?”殷母也站了起来,“怎么了孩子?”
他没有回答,转身就往外跑。
“周嘉翊!”殷若的声音在身后追着他,他没有回头,推开玻璃门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跳。
他跑出写字楼,跑到大街上,掏出手机给周元平打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直接被挂断了。
周嘉翊站在路边,六月上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晒得他头皮发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咬了咬牙,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他扔下一张二十块的钞票就下了车,甚至没来得及等找零。
他知道周元平在哪。
住院部七楼,骨科病房,周嘉谨说,奶奶上周摔了一跤,髋骨骨折,一直住在这里。
电梯太慢,他直接走的楼梯。推开七楼防火门的时候,他喘着粗气,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抽烟。
一米七八的个头,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眉头紧锁,脸上的法令纹很深,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周嘉翊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周元平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来了?不在家待着到处乱跑什么?”
“爸,”周嘉翊的声音有些哑,“我的志愿,是你填的吗?”
周元平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语气平淡:“嗯,我填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你为什么要改我的志愿?”
“那几个学校好,专业也好,毕业出来好找工作。”周元平的语气依然很淡,“我找人问过了,汉语言文学、教育学这些专业都不错,以后考个编制,稳定。”
“我不想学那些!”周嘉翊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想考中传,我想学音乐,我艺考成绩过了的你知不知道?我文化分也够了,我可以上的——”
“音乐?”周元平嗤笑了一声,打断了他,“学音乐能干什么?当歌手?当明星?你以为你是谁?你爸就是个普通工人,供你读到高中已经不错了,你还想让我们养你一辈子?”
“我没让你们养我一辈子,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周元平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一个十八岁的小孩,你知道什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难道会害你吗?我选的这些专业哪一个不比音乐强?你看看你那个破钢琴,除了花钱还有什么用?”
“那是我的人生!”周嘉翊的眼睛红了,“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凭什么改我的志愿?”
“凭我是你老子!”周元平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几个路过的护士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周嘉翊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周元平指着他,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我告诉你周嘉翊,你只能在本省读书,外省的你想都不要想,考上了也不会让你去的。”
又是一巴掌。
周嘉翊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你不就是想往外跑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周元平每说一句话,就甩他一巴掌,“跑远了我们就管不着你了是不是?”
“你觉得你能耐了是吧?考了五百多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告诉你,你翅膀还没硬呢!”
周嘉翊的脸已经肿了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迹。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死死地盯着周元平,眼眶通红。
“凭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凭什么?”
“就凭我是你爸!”周元平气得胸口起伏,“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你以为我想管你?你以后就知道了,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感激我了!”
“你报的那些志愿我根本考不上。”周嘉翊吼他,“我文化分不够,那些985的纯文化专业,我上不了的。加上艺术成绩,我可能还能报考一个好一点的211双一流学校,但你报的那些,我一个都录不上。”
周元平愣了一下,随即又笃定:“我查过了,往年有不少捡漏上985的。去年不就有一个考生四百分就上了个985吗?你怎么就不行?”
“那是极小概率的事件!”周嘉翊的音量提了上去,“你不能拿我的未来去赌这种概率!”
“我说行就行!”
“你把密码告诉我,我要改回来。”
“不可能。”
“爸——”
“我说了不可能!”周元平不耐烦,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今天给我听好了,志愿我已经填完了,不可能改。你要是敢自己去搞什么名堂,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元平啊……”
病房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周元平松开手,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脸上闪过一丝烦躁。
“奶奶叫你。”周嘉翊的声音沙哑。
周元平瞪了他一眼,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转身推开病房的门进去了。
周嘉翊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他的左脸已经肿得老高,嘴角破了皮,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身上的白色T恤被扯得变了形,紫色的小马甲也歪了,扣子掉了一颗。
一个年轻医生走过来,看到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小伙子,你没事吧?要不要处理一下伤口?”
周嘉翊摇了摇头。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
“小伙子?”医生在后面喊他,“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道,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他站在这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掏出手机,想给殷若打个电话,告诉她别担心,告诉她自己没事。
却发现手机屏幕碎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碎的,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周嘉翊盯着那块碎裂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他身上没有现金了,刚才那张二十块是最后的零钱,手机黑屏又不能扫码付钱,只能步行回去。
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烫,热气从地面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他的影子被拉得很短,踩在自己脚下。
从市人民医院到桂花巷,走路大概要一个半小时。
他走得很慢,路边有一家琴行,透明的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个穿着裙子的女孩正坐在琴凳上弹一首曲子,是《致爱丽丝》。
周嘉翊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女孩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跳跃。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桂花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他推开院门,那只柴犬摇着尾巴迎上来,在他腿边蹭了蹭,然后又缩了回去。
周嘉翊没有理它,径直走进屋里,关上门。
卧室里很安静,周嘉谨不在,大概是出去玩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墙上贴着的几张海报,郎朗的演奏会海报,《海上钢琴师》的电影海报,还有一张他自己写的五线谱,音符密密麻麻的,是他去年冬天写的一首曲子,还没取名字。
他盯着那张五线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躺了下来,蜷缩成一团,面朝着墙壁。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模糊的,遥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黑暗中固执的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等待着那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