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他有点舍不得 周嘉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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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嘉翊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耳边是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地板的声音、有人大声咳嗽吐痰的声音、水龙头开到最大的哗哗声。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他抓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五十三分。
宿舍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人还在慢悠悠地穿袜子。周嘉翊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清醒。
他慌忙从床上翻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脑袋一阵发晕，他扶了一下床架站稳，缓了两秒，然后抓起洗漱包冲进浴室。
浴室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牙膏沫的味道，洗手台上湿漉漉的，镜子上溅满了水渍。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出来，他用手接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随便搓了把脸，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脸色惨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头发因为昨晚没吹干就睡了，有几缕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周嘉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镜面上那个人的眉心，像是想把那道蹙起的纹路抚平。
他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但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勉强。
他放下手，转身出了浴室。
换好衣服，抓起斜挎包，他几乎是跑着出了门。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阳光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小区的路面泛着白光。
他一路小跑到餐厅，推开那扇朱红色的木门，气喘吁吁地站在大堂里。
迎客的大哥正在门口摆弄今天的预订牌，看到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哟，怎么来这么早？”
周嘉翊扶着腰喘了口气，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堂：“……我以为要迟到了。”
大哥笑了：“厨房是八点上班，楼面九点才开晨会，你还有一小时呢。”
周嘉翊松了一口气，那股紧绷的劲一卸下来，疲惫感又涌了上来。他跟大哥点了点头算是道谢，走进吧台区域，把斜挎包放好，系上围裙，戴好对讲机。
吧台上堆着昨天晚上没来得及收拾的杯子和果盘残骸，几个沾着茶渍的茶杯，两个空了的花生碟，还有一盘被客人动了几块就没再碰过的果盘，西瓜块已经有些蔫了，周围蚊子乱飞。
他挽起袖子，开始洗杯子。他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之后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放回消毒柜里，归置整齐。等他把吧台收拾干净、把今天要用到的水果和酒水从仓库搬进来码好之后，其他服务员才陆陆续续地来了。
换好制服，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有的互相打着招呼，有的低头刷着手机，有的在后台的镜子前整理头发和妆容。
周嘉翊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终于有了几分钟喘息的时间。
他靠在吧台后面的墙上，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但刚一闭眼，就觉得脑袋有些发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用力揉了几下，试图缓解那种胀痛感。
“集合开会了——”李经理的声音从大堂传来。
周嘉翊睁开眼，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大堂里，和其他服务员站成一排。他自觉地站在了队伍的最边缘，安安静静地听着。
李经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队伍前面，语速不快不慢地讲着今天上午的预定情况，哪个包厢几点到，哪个包厢有重要的客人，哪个包厢的客人有特殊的饮食要求。
讲完之后，她又总结了一下昨天工作中存在的问题，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哪些细节需要注意。
“还有一件事，”李经理的目光从文件夹上抬起来，扫过队伍，最后落在了队伍边缘的周嘉翊身上，“周嘉翊。”
周嘉翊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点名，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到。”
李经理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说：“虽然你是男孩子，我们不要求你化妆，但是你也要让客人一眼看上去觉得你很精神、很有气色。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也没什么颜色，客人一进门看到你，还以为我们店里招了个病号呢。”
队伍里有几个人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周嘉翊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垂下眼睛：“……知道了。”
“待会儿涂个唇膏或者口红什么的，改善一下气色，”李经理说完，又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注意一下形象。行了，散会。”
服务员们散开，各自去忙各自的。周嘉翊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有说话。
忙碌了一上午，又是同样的节奏，他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但头晕的症状并没有消失，反而在闷热的吧台里变得更加明显了。
他偶尔停下来，用手背贴一下自己的额头，感觉有些烫，但又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吧台太热了。
下午上班前，又开了一次会。
这次李经理的语气明显比上午重了。
“周嘉翊，”她站在他面前，眉头皱着，“我上午跟你说的话，你是听不懂，还是听不进去？”
周嘉翊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现在这个样子算什么？”李经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你在吧台，客人一进门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你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能给客人带来什么好印象？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请假去看病，要是没事就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再来上班。”
周嘉翊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解释，他没有口红，也不知道去哪里买，更不知道怎么涂。他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殷若涂口红的时候他看过，但也仅仅是看过而已。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片沉默。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知道了。”
李经理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态度还算端正，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晚上九点半，终于下班了。
周嘉翊换下制服，走出餐厅大门，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很少，翻来翻去也就那么几个——殷若、周嘉谨、家里的号码、还有那个备注为“祁”的号码。
他的拇指在那个“祁”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喂？”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夹杂着车流声，听起来像是在外面，“周嘉翊？”
“……嗯。”周嘉翊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了？”祁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丝关切，“发生什么事了？”
周嘉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涩：“祁晏……你能不能帮我买一支口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口红？”祁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意外，“怎么突然要买口红？”
“工作需要，”周嘉翊的声音很低，带着窘迫，“经理说我气色不好，让我涂一点改善一下。我……我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去哪里买。”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笑他，祁晏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我知道了。你明天什么时候上班？”
“九点。”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送过去。”
“……谢谢。”
“谢什么，”祁晏的语气很平淡，“早点回去休息吧，听你声音累得不轻。”
“嗯……你也早点休息。”
“好，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周嘉翊握着手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周嘉翊到餐厅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T恤，深色的工装裤，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袋子，靠在门边的墙上，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线条硬朗的脸。
祁晏看到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拎着袋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睡好？”
周嘉翊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闷：“有点。”
祁晏没有多问，把手里的小袋子递过去：“喏，你要的东西。”
周嘉翊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是一支口红，黑色的管身，简约的设计，看起来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牌子，颜色不深，偏淡粉色那种。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轻声说：“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祁晏摆了摆手，“没多少钱。”
周嘉翊张了张嘴想坚持，但祁晏已经岔开了话题：“会涂吗？”
周嘉翊的动作顿住了。他看了看手里的口红，又看了看祁晏，诚实地说：“……不太会。”
他只看过殷若涂过几次，印象中就是拧出来，往嘴唇上抹，抿一抿就好了。他拧开口红的盖子，旋出一小截膏体，举到嘴边，准备像涂润唇膏一样直接往嘴上招呼。
“诶——”祁晏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别别别，你这么涂，不得弄得满脸都是？”
周嘉翊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祁晏叹了口气，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支口红，然后另一只手抬起来，捧住了周嘉翊的脸。
周嘉翊愣住了。
祁晏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指腹的温度带着体温，比他想象中要温热一些。那只手微微用力，固定住他的脸，不让他乱动，然后祁晏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一些，专注地看着他的嘴唇，开始仔细地给他涂口红。
膏体触碰嘴唇的触感是温润的，祁晏的动作很轻，也很稳，一笔一笔地描摹着他嘴唇的轮廓。
周嘉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能闻到祁晏身上洗衣液的香味，是很清淡的那种，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脸上，是温热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躲开。
“好了。”祁晏收回手，退后半步，打量着他。
他的目光在周嘉翊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周嘉翊的长相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五官端正，眉眼柔和，线条干净，算不上多么出众的长相。
但此刻他站在晨光里，微微仰着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忐忑，像是一只在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
祁晏觉得，周嘉翊真的特别漂亮。
柔而不弱，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却又显得有些呆愣。
周嘉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是不是很奇怪？”
“别蹭，”祁晏拦住他的手，“没有，很好看。”
周嘉翊的手被他握住，愣了一下，然后抽回来，垂下眼睛：“……谢谢。”
祁晏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领带上，系得紧紧的，规规矩矩地勒在领口，看着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伸手，松松地扯了一下他的领带结：“系那么紧做什么？想勒死自己？”
周嘉翊被他扯得往前踉跄了小半步，稳住身形，没有说话。
祁晏的手指在他的领带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手，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休假？”
周嘉翊想了想，摇了摇头：“还不知道，排班表还没出来。”
“那等你休假的时候给我打电话，”祁晏说，“来我家吃饭。”
周嘉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晨光里，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好。”周嘉翊说。
祁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走了。”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周嘉翊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口红，掌心里残留着祁晏手掌的温度。他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有点不舍得。
这些天，他在那家餐厅里，除了对讲机里必要的应答和面对客人时的“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机械地运转着，不和任何人交流，也不被任何人关注。
只有在祁晏面前，他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活人。
一个可以被看到、被听到、被认真对待的活人。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却又开不了口。
祁晏走出去几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看到周嘉翊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吭声，像一只被主人留在原地的、不知所措的小动物。他叹了口气，又走了回来，在周嘉翊面前站定。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周嘉翊的脸，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等你放假，”他说，声音很轻，“我们还有很长时间见面，嗯？”
周嘉翊看着他，呆呆地点了点头。
祁晏松开手，笑了笑：“好了，进去吧。待会儿经理又要说你了。”
周嘉翊嗯了一声，转身往餐厅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祁晏还站在原地，冲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快进去。
他回过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晨光和那个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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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他有点舍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