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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波本的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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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酒接到波本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确切地说,是晚上十点四十分。他当时正坐在公寓沙发上看芥川刚发来的小说更新,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有存进通讯录但一眼就认出来的号码——波本的加密线路。
他接了。
"琴酒。"波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那种特有的、介于轻松和锐利之间的语调,"好久没联系了。"
"说事。"
"没什么大事。"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像是在翻看什么文件,"只是看到了一份有趣的更新。组织的内部报告系统里,你的名字最近出现频率不低。"
琴酒的手指在手机边缘上停了一下。"朗姆那边。"
"朗姆那边。对。他前阵子提交了一份关于横滨异能者的评估报告,里面有一份署名是你的详细分析。写得很好,数据很扎实,朗姆在内部会议上表扬了你的专业度——但问题在于。"
"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你那份报告里关于异能者'合作价值'的部分。你给横滨□□的干部们做的评估里,有一个人被标注了'不适宜合作',但你给的论证用了一种特别迂回的方式——'身体稳定性差'、'长期利用回报率低'。这些东西看起来合理,但如果我是朗姆,我会想——为什么要花两页纸写一个人的缺点来证明他'不适宜合作'?正常人不值得合作的人只需要一页就够了。"
琴酒沉默了一秒。他确实用了两页纸来写芥川——但这完全是他故意为之。写得越"论证充分",越不会让人起疑为什么这个人被单独列出来了。但波本显然看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波本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你那份报告里的'不适宜合作'对象,是芥川龙之介吧。□□的那个干部。我查了一下你们最近的活动记录,你跟他合作了至少十几次任务,每三天会面一次,甚至有一次他进了你的公寓待了超过四个小时。"波本顿了一下,"琴酒,你给组织写了报告说这个人'不适宜合作',但你跟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组织中任何一个同僚都多。这是不是有点矛盾?"
琴酒靠在沙发靠垫上。窗外横滨的夜色沉静而均匀,港口远处的灯光在夜雾中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他握着手机听波本把话说完,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
"你打这通电话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一半是。另一半——"波本的声音变低了一些,"我想告诉你,朗姆在查你的行动记录。他注意到你在横滨的停留时间超出了任务预期。他可能觉得你在横滨找到了比组织任务更重要的东西。"
琴酒的手指在茶几边缘上停住了。"他知道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具体的。他只是让你的行动记录被人额外审查了。我是在内部系统里看到的标签——'重点关注'。你自己小心。"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琴酒在脑子里把"重点关注"三个字放在朗姆的行为模式里过了一遍:朗姆不会无缘无故给人贴标签,这个标签意味着朗姆已经注意到了一些异常,但还没有确凿证据。
"知道了。"他说。
"还有——"波本的声音恢复了刚才那种带笑意的语调,"你那份关于'不适宜合作'的报告写得确实很专业。如果组织里有人问我,我会说你是在做标准的情报评估。但如果你问我本人——我觉得你写那两页纸是为了把芥川龙之介从组织的名单上摘下去。"
琴酒没有否认。他没有必要否认,因为波本说对了。他在写那两页报告的时候确实在想"怎么让芥川的名字被朗姆划掉"。
"挂了。"琴酒说。
"等一下。最后一个问题。"波本的声音在挂断之前又响起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一个人的名字不出现在组织的名单上?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以前从来不替别人考虑这种事。你只负责写名单。"
琴酒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窗外的夜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暗蓝色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两个字:"挂了。"
他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客厅重新沉入安静。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对面那扇窗户。窗帘在夜风中微微鼓动着,窗外的远光灯偶尔划过天花板,像一道缓慢移动的掠影。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芥川的对话框。芥川的小说更新还停在屏幕上,他刚才读到一半被打断了。他重新从断点开始读完了那一段——写的是主角在夜里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端的人说了一些关于"组织正在查你"的事情。主角没有害怕,他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想着明天早上要告诉那个人的事。
琴酒读完之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电话那段写得像亲身经历。"
过了不到一分钟,芥川的回复来了:"你接到了电话?"
"组织内部有人查行动记录。他们会注意到我在横滨待得比预期久。"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他们会查到你和我吗?"
"会。"
"那你怎么办?"
琴酒看着那三个字——"那你怎么办?"——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面,波纹在暗色中一圈圈地扩散开。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回复:"我做了准备。报告里把你写成了'不适宜合作'。他们来查的时候看到的是'琴酒认为这个人没有价值'。暂时不会动你。"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内容很短:"你在替在下做盾。"
琴酒看着那四个字。替在下做盾——这个表述和"替我做方案"、"替我想报告"是同一类句式,但在夜色中、在波本的电话之后,它的重量比前两次更沉。他回复了一句:"嗯。"
没有更多解释。芥川也没有再问。对话框停在那里,两条消息之间的时间差像是被夜色填满的间隙。
琴酒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灯火的气息。他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横滨的夜景,想的是波本说的那句——"你从来不在意别人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那是真的。以前在组织里,他写评估报告的时候只关心数据准确性和结论的可执行性。名字是符号,是任务编号的替代品。但芥川的名字不一样。芥川的名字在纸面上用铅笔写出来的时候,笔画比别的名字都重,像是写字的人在用力确认那些字的位置。
他在阳台站了大概十分钟。夜风把银色长发吹到脸侧,他没有拨开。等他回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芥川的新消息,简短得像一行补充说明:"在下也会做你的盾。"
琴酒站在茶几前看着那行字。夜风吹动了落地窗帘,把那行字的亮光在视线里隔断了一瞬又恢复。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没有再回复。他在沙发上躺下来,把毯子拉到肩头,闭着眼想的是那行字的笔画——"在下也会做你的盾"——一共有十个字,一笔一划在夜色中被他慢慢地描了一遍。他在描完之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海风咖啡店的时候,芥川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老位置,面前放着清水杯和那个棕色本子。看到琴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目光在琴酒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状态正常"。
琴酒坐下,点了一杯咖啡。咖啡端上来之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任务,也不是关于小说:"昨晚的事,你不用放心上。"
芥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在下放在了。"
"放在本子里了?"
"放在心里。"
琴酒端着咖啡杯看着芥川。那个人坐在晨光里,灰色围巾今天围了两圈,本子翻开在桌面上,铅笔搁在书脊处。他说"放在心里"的时候语气和他平时说"在下记住了"一样平,但琴酒知道这两个表达的重量不一样——"记住了"是存档,"放在心里"是放在一个会随心跳一起动的位置。
"那行。"琴酒说,"你也放本子里。"
芥川低下头,在最新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字。琴酒没有探头去看,但芥川写完之后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了——上面写着:"他说你也可以放本子里。在下放本子里了,也放心里。"
琴酒看完那行字,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在桌面上形成一块温暖的光斑。他在光斑边缘把咖啡杯放下来,开口说了一件和昨晚完全不相关的事:"今天的更新发了吗?"
芥川把本子转回去。"发了。"
"我看了。那段关于电话的,你写得太具体了。读者会以为你真的接过这种电话。"
"在下确实接过。"
"你接过组织查你的电话?"
"在下接过一个电话,有人说'有人正在查你'。"芥川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去年的事。后来查的人被处理了。"
琴酒看着芥川。那个人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和说"太咸了"差不多,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翻篇了的旧事。但琴酒注意到他在桌沿上敲击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那通电话的余音还在。
"谁查的?"
"已经不在了。"
琴酒没有追问。他拿起手机翻到芥川今天的更新,重新看了一遍那一段。现在他知道那段文字里那些没被写出来的部分了——主角在夜里接到电话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害怕,不是因为他真的不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害怕也没用。那个人把那种"知道害怕没用"写进了主角的沉默里。琴酒在读第二遍的时候才注意到那段文字里主角的沉默占了多少篇幅——那人大部分时候只是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端说话,偶尔应一声"嗯"。
琴酒把手机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主角比你会说话。"
芥川抬了抬眼。"在下不会说话。"
"你会写。写比说更准。"
芥川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看着琴酒的目光里有那种被"说准了"的时候会出现的微小停顿——像是在想"他说了在下在想的东西"。"……在下写的时候确实比说话的时候准。"
"那就继续写。"
那天早晨他们在海风咖啡店坐了一个多小时。琴酒读了芥川的两段新内容,芥川在琴酒读的时候又写了一小段。窗外的阳光渐渐变亮,把咖啡店里的桌面照得暖洋洋的。电车驶过的震动偶尔让杯中的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又在安静中迅速归于平静。
快到九点半的时候两人站起来准备离开。琴酒走到门口的时候芥川叫住了他,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确认过的事。
"波本说的那些话——在下不会让任何组织的审查影响到你。"
琴酒在门框边回过头。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银色的长发照得发亮。芥川站在门内,逆光中他的轮廓被照成了一幅暗色的剪影,只有那双眼睛在逆光里亮着。
"我知道。"琴酒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横滨的晨风迎面而来,带着港口的气息和远处早餐摊的热气。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把手放进大衣口袋里,碰到了那个棕色本子的书脊——他今天也带着。他走在阳光里,想着芥川刚才说的那句话,"在下不会让任何审查影响到你",语气和他说"在下会写完"一模一样。像是承诺。
琴酒走回保时捷的时候拉开了车门,在坐进去之前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大楼的方向——十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晨风中鼓动。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在发动引擎之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昨晚那个通话记录。波本的号码还留在屏幕上。他看着那个号码想了片刻,然后把通话记录删除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他发动了引擎,保时捷驶入横滨上午的街道,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亮了副驾驶座上空着的座椅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