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相》言萩辰

24、深渊 滨城市第七

　　滨城市第七人民医院，是全市最大的精神病专科医院。

　　沈砚清和林语初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夕阳把住院部的走廊染成了暖黄色。护士站的护士长看了证件，把他们领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病房。

　　"病人叫苏雅，26岁，两个月前送进来的。"护士长一边开门一边说，"诊断是急性应激障碍，伴随严重的幻觉和妄想。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太对，一直说水里有人，鱼要吃她。"

　　"她现在状态怎么样？能交流吗？"沈砚清问。

　　"时好时坏吧。"护士长摇头，"好的时候能聊两句，坏的时候见人就躲，缩在墙角发抖。你们要问什么尽量快点，别刺激她。"

　　"好。"

　　门开了，病房里很干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点暗。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上，背对着门，手里抱着一个枕头，一动不动。

　　"苏雅，有人来看你了。"护士长轻声说。

　　女人慢慢转过头来。

　　她长得挺清秀的，但脸色很苍白，眼睛里没有焦距，愣愣地看着她们。看到沈砚清身上的警服时，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往床角缩了缩。

　　"别怕。"林语初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就是来问你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苏雅盯着她看了半天，似乎确定她没有恶意，才慢慢放松了一点，但还是抱着枕头不放。

　　"你叫苏雅，对吗？"林语初在床边坐下，"你以前参加过一个叫深蓝入眠的项目，是吗？"

　　听到"深蓝入眠"四个字，苏雅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开始剧烈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楚。

　　"你别怕，这里很安全。"林语初放柔声音，"我们只是想知道，你在深蓝入眠里，都经历了什么？"

　　苏雅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几个字："水……水里有东西……"

　　"水里有什么？"

　　"有……有眼睛……好多眼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它们在看着我……一直在看着我……"

　　沈砚清和林语初对视了一眼。

　　"还有呢？"林语初继续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他们……他们让我听声音……"苏雅抱着头，"听鱼说话……鱼说让我下去陪它们……下去……"

　　"什么声音？是耳机里的吗？"

　　苏雅点头，又摇头，神情很混乱。

　　"在水里……到处都是声音……"她喃喃地说，"他们说睡着了就能去深海……深海里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我想去……我想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越来越迷离。

　　"你去过深海吗？"沈砚清突然开口。

　　苏雅看向她，眼神空洞。

　　"去过。"她说，"水很蓝……很暖……有好多鱼围着我转……它们说欢迎我回家……"

　　"你是怎么去的？"

　　"他们给我喝东西……蓝色的……甜甜的……"苏雅舔了舔嘴唇，"喝了之后就不害怕了……就想往下沉……越沉越舒服……"

　　蓝色的。

　　沈砚清想起了睡眠舱里那圈淡蓝色的污渍，还有设备间柜子里那瓶没有标签的蓝色液体。

　　"你喝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苏雅皱着眉，好像在努力回忆，"我记不清了……好像有声音在跟我说话……说我是被选中的……说我应该回到海里去……"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不对……不是海里……是别的地方……有好多管子……好多针……他们抽我的血……还给我打针……"

　　"抽血？打针？"沈砚清追问，"在哪里抽的？谁给你抽的？"

　　苏雅突然尖叫了一声，把枕头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别过来！别碰我！我不要打针！我不要！"

　　护士长赶紧走过来："好了好了，你们别问了，她受刺激了。"

　　林语初站起来，对沈砚清摇了摇头。

　　两人走出病房，苏雅的尖叫声还在身后回响。

　　走廊里，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光线变得很暗。

　　"她提到的蓝色液体、抽血、打针……"沈砚清低声说，"看来那个深蓝入眠，根本不是什么疗愈项目。"

　　"嗯。"林语初点头，"他们给参与者喝的东西里有药物，然后在他们意识模糊的时候，给他们做某种实验。可能是抽血取样，也可能是注射什么东西。"

　　"苏雅说她看到了好多管子和针。"沈砚清说，"设备间不可能有那些东西。海洋馆里肯定还有别的地方，我们没找到。"

　　"地下实验室？"

　　"有可能。"沈砚清说，"回去让陆星查深蓝海洋馆的建筑图纸，看看有没有隐蔽空间。"

　　两人正说着，沈砚清的手机响了。是陆星打来的。

　　"队长，有重大发现！"陆星的声音很急促，"我查了深蓝海洋馆的建筑图纸，你猜怎么着？这海洋馆有负二层！"

　　"负二层？"沈砚清停住脚步，"图纸上标的是什么？"

　　"图纸上标的是'备用储水间'。"陆星说，"但你知道面积多大吗？整整八百平米！八百平米的储水间？你见过这么大的储水间吗？"

　　沈砚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八百平米。

　　"入口在哪儿？"

　　"图纸上标的入口在负一层设备间的最里面，有一扇暗门。"陆星说，"就是你今天去的那个设备间。但是我查了监控，那个位置根本没有门，是一堵墙——暗门应该是伪装过的，从外面看不出来。"

　　沈砚清想起今天在设备间里，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想起来了——设备间最里面那面墙，瓷砖的颜色和别的地方有点不一样，稍微深了一点。

　　当时她以为是光线问题，现在看来，那根本就是一扇暗门。

　　"我知道了。"沈砚清说，"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陆星说，"我查了那七个出事的人的资料，有一个发现——他们七个，还有周敏，都是A型血。"

　　"A型血？"

　　"对，全都是A型血。"陆星说，"三百多个参与者里，A型血的比例本来就不低，但八个出事的全都是A型血，这就不是巧合了。他们在筛选特定血型的人。"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

　　筛选血型。

　　他们在做什么实验？

　　"我还查到一件事。"陆星继续说，"赵海洋这个人，他在美国的履历是假的。"

　　"假的？"

　　"对。"陆星说，"他说他在美国XX海洋馆做研究员，但我查了那家海洋馆的员工名单，根本没有这个人。他的博士学位也是假的，那个大学的毕业生名单里查不到他。"

　　"所以他根本不是什么海洋生物学博士。"

　　"不仅不是，这个人的身份可能全都是假的。"陆星说，"我只能查到他三年前回国之后的记录，再往前，一片空白。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凭空冒出来的。

　　和张启明一样。

　　和刘强一样。

　　伊甸的人，好像都是这样。没有过去，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像一颗颗棋子，被人摆到棋盘上，用完就丢。

　　"我知道了。"沈砚清说，"你继续查，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沈砚清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林语初问。

　　"深蓝海洋馆有负二层，八百平米，入口在设备间的暗门后面。"沈砚清说，"赵海洋的身份是假的，和之前的张启明一样。还有，出事的八个人，全都是A型血。"

　　林语初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A型血……"她喃喃地说，"他们在筛选什么？"

　　"不知道。"沈砚清说，"但可以肯定，他们在用人做实验。从半山民宿的液氮冻尸，到实验三中心理诱导的致幻剂，再到现在的神经药物和血型筛选……他们的实验越来越深入了。"

　　"D到底想干什么？"林语初低声说。

　　沈砚清没说话。

　　她想起第一次在半山民宿看到那具被冻成冰雕的尸体时的感受。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犯。后来她才知道，张启明只是棋子。

　　然后是实验三中的坠楼案，双胞胎兄弟，一死一逃，死的那个被用来伪造身份，活的那个被人从警局劫走了。

　　每一次，他们都以为摸到了真相的边缘，但每一次，都发现那只是冰山一角。

　　D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你越往下看，越觉得恐惧。

　　"我们现在怎么办？"林语初问。

　　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

　　"回去。"她说，"召集所有人，开个会。我要进那个负二层看看。"

　　"现在？"

　　"就今晚。"沈砚清的眼神很沉，"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