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留香》祈安归

4、火中取栗 那晚之

　　那晚之后，陆怀瑾发了高烧。

　　雨水混着墨汁浸透了他的衣衫，裴妄将他抱去浴室清理，又在床上守了他整整一夜。直到凌晨，陆怀瑾才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昏沉的睡眠，只是眉头依然紧锁，呼吸间带着灼人的热度。

　　裴妄坐在床边，借着窗外偶尔亮起的闪电，凝视着他苍白却依旧精致的侧脸。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陆怀瑾眼尾那抹病态的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怀瑾……”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对不起。”

　　陆怀瑾并没有听见他的道歉。他陷入了那个纠缠了他十年的梦魇。

　　梦境总是从那股焦糊味开始。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冬夜，故宫库房意外起火。那时他刚入师门，为了抢救师父视若性命的《雪涧图》，不顾阻拦冲进了火场。

　　火舌舔舐着房梁，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他记得自己死死护着那幅画，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喉咙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在那个梦境里，裴妄总是穿着一身火焰般刺眼的红色消防服，逆着光向他跑来。

　　“陆怀瑾！把画给我！”

　　梦里的裴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陆怀瑾记得自己死死抱着画轴，不肯松手。那是师父的命，也是他的命。

　　紧接着，梦境出现了裂缝——或者说，是记忆的真相开始浮现。

　　在以往的噩梦里，裴妄都是一把夺过画卷，将他粗暴地扛起往外跑。但这一次，在高烧的混沌中，陆怀瑾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见裴妄冲进来，并没有先去拿画。

　　裴妄先是扑过来，一把将他死死护在身下。一根燃烧的房梁砸下来，裴妄用后背硬生生挡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

　　“咳……裴妄……”梦里的陆怀瑾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别动！”裴妄低吼，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那一刻，陆怀瑾清晰地感觉到，滚烫的血滴在了他的脖颈里，那是裴妄后背被烧伤流出的血。

　　直到确认头顶暂时安全，裴妄才一把扯过他怀里的《雪涧图》。但他并没有立刻抱着画跑路，而是脱下自己的外衣，试图包裹住陆怀瑾。

　　然而，火势蔓延得太快。

　　“走！”裴妄吼道，试图拉着他冲出去。

　　但陆怀瑾那时候已经被浓烟熏得神志不清，加上对画的执念，他死死拽着画轴的一端，怎么也不肯放手。拉扯之间，画卷被撕裂，一半落在火堆里瞬间化为灰烬，另一半还在陆怀瑾手里。

　　裴妄看着那幅化为灰烬的画，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但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陆怀瑾。

　　他打横抱起陆怀瑾，一脚踹开了窗户。

　　就在他们跳出窗口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整座库房坍塌了。

　　陆怀瑾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全身。

　　他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他死死抓着床单，眼睛瞪得血红。

　　原来……原来是这样。

　　裴妄当时是先救了他，甚至为了护他被房梁砸伤。那幅画，是在拉扯中无意损毁的，并非裴妄故意抛弃。

　　可是……

　　陆怀瑾猛地转头，看向趴在床边浅眠的裴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裴妄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眉骨处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当年那根房梁留下的。

　　既然救了他，为什么要让他以为是因为救画才毁了一切？

　　既然受了伤，为什么十年来在他面前从不提及，任由他恨意滔天？

　　“醒了？”

　　裴妄被他惊醒，抬起头，眼底满是红血丝。他伸手去探陆怀瑾的额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烧退了一点。”

　　陆怀瑾挥开他的手，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狠戾，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寒意与探究。

　　“裴妄。”陆怀瑾开口，嗓音因高烧而更加沙哑，却字字清晰，“当年的库房，那根房梁……是你替我挡的，对吗？”

　　裴妄探向额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空气瞬间凝固。

　　良久，裴妄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抚平陆怀瑾紧皱的眉头，动作依旧温柔。

　　“怀瑾，”裴妄轻声说道，眼神深邃如潭，藏着陆怀瑾看不懂的绝望，“如果你觉得恨我能让你活得痛快一点，那就继续恨吧。”

　　“至于那根房梁……”裴妄低下头，吻了吻陆怀瑾滚烫的指尖，“就算我真的挡了，那也是我自愿的。我不后悔救你，但我后悔没能救下那幅画，更后悔……让你带着误会活了十年。”

　　陆怀瑾瞳孔骤缩。

　　他听懂了裴妄的意思。

　　裴妄不是在邀功，而是在认罪。他在认下所有的罪——没能救下画的罪，让他痛苦的罪，以及……爱他的罪。

　　“疯子……”陆怀瑾颤声道，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你真是个疯子。”

　　裴妄笑了，那笑容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是啊，我是疯子。”裴妄贴着他的手心，低声呢喃，“从爱上你的那天起，我就已经疯了。所以这十年，无论你怎么折磨我，都是我应得的。”

　　陆怀瑾闭上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真相大白了，可为什么……他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反而更加沉重？

　　他恨了十年的仇人，竟然是他命中的救命恩人。

　　他以为的毁灭，竟然是对方拼尽一切的守护。

　　这场以爱为名的囚禁与折磨，到底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陆怀瑾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向裴妄时，那双曾经只有恨意的桃花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