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骨留香》祈安归

3、疯魔初现 接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陆怀瑾没有走出过那间书房半步。

　　他将自己封闭在这座华丽的坟墓里，像一只蛰伏的兽。裴妄吩咐管家将所有能找到的古画残片、名家真迹，甚至是价值连城的孤本，源源不断地搬进书房，堆满了半个房间。

　　裴妄则化身成最虔诚的信徒，亦步亦趋地跟在陆怀瑾身后。

　　他不再穿那身束缚人的西装，只着一身舒适的家居服，亲自研墨、理纸、调色。每当陆怀瑾咳嗽时，他会第一时间递上温水和药丸；每当陆怀瑾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泛红时，他会抓过那双手，放入掌心细细揉搓。

　　他在赎罪，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

　　然而，陆怀瑾并没有修那幅《雪涧图》。

　　他甚至没有看那盒灰烬一眼。

　　他开始修别的画。凡是裴妄送来的名家真迹，只要稍有破损，陆怀瑾都会展现出令人惊叹的技艺。他的手虽然枯瘦，却稳得可怕，每一笔补缀都天衣无缝，每一次接笔都浑然天成。

　　裴妄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残破的画作在陆怀瑾手中重获新生，眼底总会流露出一丝期待的喜色。

　　可就在他喜色刚浮现的一瞬间——

　　“嗤啦！”

　　陆怀瑾会毫不犹豫地拿起那把锋利的裁纸刀，在那刚刚修补完美的画心上，狠狠划出一道狰狞的口子。

　　“这一刀，是为我烧坏的手指，再也不能如当年般灵活。”

　　刀锋划过，绢帛撕裂的声音刺耳欲聋。

　　“这一刀，是为我废掉的嗓子，再也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又一刀，干脆利落。

　　“这一刀，是为我死去的师父，他在火海里向我伸出手，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第三刀落下，那幅价值连城的明代山水图已然变成了一堆废纸。

　　裴妄的脸色随着每一刀的落下而愈发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他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陆怀瑾将他的珍藏变成垃圾，任由那些碎片如同雪花般飘落在他昂贵的皮鞋上。

　　他不躲，不拦，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这一切本就是他该受的刑罚。

　　直到陆怀瑾伸手去拿角落里的一幅小品。

　　那是一幅极不起眼的画，尺幅很小，装裱简陋，画的是雪中寒梅，枝干虬结，梅花点点。因为年代久远，颜色已经有些黯淡，边角也有些磨损。

　　陆怀瑾的手指刚触碰到那个粗糙的卷轴，身体便猛地一颤。

　　他缓缓展开画卷，目光死死盯住落款处的那枚小小的闲章——“怀瑾私印”。

　　这是他十六岁时的习作。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裴妄陪他在山上赏梅。回来后他兴致所至，借着酒劲画了这幅画，觉得画得不好，随手丢在了杂物间。

　　他以为这幅画早就随着那场大火化为灰烬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陆怀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风中即将破碎的落叶。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裴妄，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裴妄走上前，看着那幅画，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仿佛透过这幅画看到了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因为你丢了。”裴妄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画上的梅花，却又怕弄脏了它，只好虚抚而过，“我在杂物间捡回来的。这十年，我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身。”

　　陆怀瑾死死盯着他，像是要透过这副皮囊看清他心脏的颜色。

　　突然，他发了疯似的将那幅画抢过来，紧紧护在怀里，仿佛那是他仅存的最后一块浮木。

　　“骗子！”他嘶吼着，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嘴角溢出一丝刺目的血沫，沿着苍白的下巴滴落，“你把我的世界都毁了，凭什么还留着这个！凭什么！”

　　裴妄看着那抹血，眼底一直压抑着的疯魔再也克制不住。

　　他上前一步，强硬地将陆怀瑾按倒在宽大的书桌上。墨砚被打翻，浓黑的墨汁溅了两人一身。陆怀瑾剧烈挣扎，手脚并用，却敌不过裴妄的力气。

　　裴妄不顾他的踢打，低头狠狠吻去他嘴角的血迹。

　　舌尖尝到了浓郁的铁锈般的咸腥味。

　　“就凭我还爱你。”

　　裴妄喘息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一字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誓言，又如同最虔诚的祷告：

　　“陆怀瑾，你可以恨我，可以杀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毁掉。但你不能否认，这幅画，和我，都是你的。”

　　“永远都是。”

　　陆怀瑾浑身僵硬，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被抽空。他看着裴妄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深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他窒息，却又诡异地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窗外雷声轰鸣，大雨倾盆，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书房内两人纠缠的身影。

　　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两个遍体鳞伤的人，终于撕开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最血淋淋、也最真实的模样。

　　那是深渊对望，是疯魔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