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旧伤新痛 宾利车 ...
-
宾利车驶离潘家园时,卷起了一路尘埃。
车内是顶级的隔音与恒温系统,将外界的喧嚣与初冬的寒意彻底隔绝。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松香氛,却掩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裴妄手背上伤口传来的味道。
陆怀瑾被强势地塞进后座,脊背刚触及柔软的真皮座椅,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闷咳。他蜷缩在角落,单薄的肩膀不住地抖动,苍白的指尖死死揪住大衣领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裴妄坐在他身侧,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陆怀瑾的后背为他顺气,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拿起了车载冰箱里的恒温药剂。
“别动。”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
陆怀瑾猛地挥开他的手,眼神如淬了冰的刀锋:“滚开。”
裴妄眉心微蹙,却不退让。他一把扣住陆怀瑾纤细的手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弄疼他。另一只手熟练地卷起陆怀瑾的袖口,露出那一截布满旧伤疤痕的小臂。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陆怀瑾疼得闷哼一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这痛感太熟悉了。
十年前,为了临摹那幅传世之作《雪涧图》,他曾在画室里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晕倒后醒来,守在床边的也是这只手,那时裴妄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一边喂他喝药,一边哄他说:“怀瑾,慢一点,我还养得起你。”
那时的温情,如今想来,不过是蚀骨的毒药。
而现在,这只手缠着洁白的纱布,是为了替他挡开那飞溅的瓷片。
陆怀瑾眼底一片死寂,任由裴妄推完药剂。直到药液顺着血管注入,手臂传来一阵酸胀,他才猛地抽回手。针头被带歪,药水顺着血管外渗,鼓起一个难看的水包。
“假惺惺。”陆怀瑾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裴妄没在意那支废掉的针剂,也没在意自己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扯开。他只是低头,用指腹轻轻按揉着陆怀瑾手臂上的淤青。他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将其碰碎。
“还疼吗?”他问,嗓音低哑。
“疼?”陆怀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裴妄,这点皮肉之苦算什么?当年火场里骨头被炙烤的疼,喉咙被浓烟撕裂的疼,你忘了?”
裴妄的手指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尽。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陆怀瑾粗重的喘息声。
陆怀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筑逐渐变得陌生,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的荒凉。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诛心:“你救了我这条烂命,却毁了我视若性命的一切。裴妄,你觉得这笔账,怎么算?”
车子最终驶入一栋位于郊区的独栋别墅。
这里戒备森严,黑漆铁门缓缓开启,仿佛一张巨兽的嘴。别墅内部装修极尽奢华,却冷硬得像一座囚笼,没有一丝烟火气。
裴妄一路将他带到书房。
推开门,一股恒温恒湿系统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大到空旷,四周墙壁都是定制的防弹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
而在书房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
裴妄走到书案旁,输入密码,打开了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保险柜。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黑檀木盒,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圣物。
他转身,将木盒放在书案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头看着陆怀瑾,眼神复杂难辨。
“怀瑾,”他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的平静,“这是我给自己判的无期徒刑。”
说完,他缓缓掀开盒盖。
盒子里,没有完整的画轴,只有几块烧焦发黑的绢本残片,边缘卷曲,脆弱不堪。残片中间,是几撮已经失去鲜亮色彩的灰烬,隐约还能看见未燃尽的朱砂和石青颜料。
那是《雪涧图》最后的痕迹。
陆怀瑾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状。他踉跄着上前一步,颤抖的指尖悬在那堆灰烬上方,却不敢落下,仿佛怕惊扰了亡灵。
“你……怎么敢留着这些……”陆怀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块,“你毁了它,现在又拿着它的尸骸来侮辱我?”
裴妄走上前,从背后虚虚地环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
“因为我每天看着它们,就像看着你当年的绝望。”裴妄闭着眼,声音嘶哑,“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悔恨。怀瑾,你可以杀我,可以折磨我,但求你……别不认我。”
陆怀瑾闭上眼,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汹涌而出。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裴妄,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疯狂与决绝:
“好啊。既然是无期徒刑,那就好好受着。从今天起,裴妄,你看到的每一寸光亮,我都要把它变成灰。”
“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