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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玫红的惨剧」 沈沐霜梦回 ...

  •   桌上的食物不知不觉被消灭了大半。夜更深了,肯德基里的客人又少了些。

      推开玻璃门时,闷热的夜风立刻包裹上来。

      李易安拎着鼓鼓囊囊的外卖袋,站在路边,看了看身旁那辆在夜色中泛着冷冽光泽的白色沃尔沃,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看来……小电驴是指望不上了,”她拎起手边沉甸甸的外卖袋,“开学还没几天就报废,真见鬼啊。”

      九月初的夜晚,白天的暑热还未散尽,空气黏稠。

      “这么热的天,而且这么晚了……打车估计得等半天,走过去的话……”李易安抬手在脸边扇了扇风,看着沈沐霜,意有所指地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沈学姐,你也不忍心看我拎着这么重的东西,汗流浃背、狼狈不堪地走回去吧?”

      她没直接说“送我”,但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里写满了“快答应我”。

      沈沐霜的目光从她微微汗湿的额角,滑到她故作可怜却藏不住狡黠的笑脸上,最后落在那袋肯德基上。

      没有问她怎么不打车或者坐地铁回去,毕竟现在时候还早。

      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一手搭在车门上,望向李易安。

      “上车吧。”她说,在李易安眼睛骤然亮起的瞬间,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能送「菁昌师范未来的校花」回宿舍,是我的荣幸。”

      李易安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清凉的空调风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周身的黏腻。

      车内干净得像展厅,她把还温热的纸袋小心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动作间,右手肘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嘶……”她下意识抽了口气。

      “右手肘蹭破了?你面前的储物格里有柔湿巾和创可贴。”

      李易安一愣,低头看去,果然看见肘部皮肤隐隐渗着红,她自己当时都没注意到这点小伤。

      “你这观察力不去当侦探可惜了。”她一边转身去拿,一边嘀咕沈沐霜怎么这么细心。

      湿巾是独立包装的,创可贴甚至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和沈沐霜本人冷硬的气质反差强烈。

      车子滑入夜色,李易安处理完伤口,将用过的纸巾翘着兰花指捏住,刻意甩了甩。

      仪表盘的微光映亮她专注侧脸,下颌线清晰利落,打方向盘的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新手的滞涩。

      “说真的,”李易安忍不住开口,“你开车挺稳啊?而且这车……”她环顾了一下内饰,“配置不低吧?大学生开这个上学,会不会太奢侈了一点?”

      “只是代步工具,没什么好攀比的,”沈沐霜的回答依旧简短,“比起这个,我更喜欢球鞋,我是鞋狗。”

      沉默了几秒,就在李易安以为话题终结时,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而且,开车的时候,需要集中精神。挺好。”

      这个“挺好”说得有点没头没尾,李易安却莫名听懂了一点,大概是某种对抗内心纷扰的方式。

      她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李易安拿出手机,给沈沐霖和薛怀瑾发了条简洁的消息:「东西到了,下楼,速取。」便不再理会。

      “刚才,谢了啊。”她忽然又说了一句,“不只是指送我回来。还有在店里……和,这个可爱的创可贴。”

      她晃了晃贴着卡通创可贴的手肘。

      沈沐霜微微偏了下头,视线快速扫了一瞬,又回到路面。

      “顺路而已。下次晚上出去的话,注意看路。”

      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关切,但李易安就是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夸张的慰问都更让她耳根发热。

      她扭过头,假装看窗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离宿舍区不远的转角。

      李易安解开安全带,拎起袋子,推开车门前回头冲沈沐霜笑了笑:“今晚,多谢沈学姐专车护送咯,服务周到,五星好评!”

      沈沐霜看着她,点了点头。

      在李易安转身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李易安。”

      “嗯?”李易安动作一顿。

      “下次如果还想吃肯德基,”沈沐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无波,“可以叫我一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骑车安全。”

      李易安怔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因为她并不是天天都想吃肯德基的。这是她自己想吃吧?她刚刚在肯德基可是吃了一盒半蛋挞啊!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擂鼓般响起来。

      她看着沈沐霜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一时竟忘了该怎么接话。

      好几秒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强装的镇定和更多的雀跃:“……好啊!那说定了!到时候你可别嫌我吃得多!”

      她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脸颊上升起的温度。

      白色的沃尔沃没有立刻离开。李易安站在路边,看着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了驾驶座上那个清冷的身影,车子最终悄无声息地开往校外。

      她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卡通创可贴,又低头看了看手肘上那个略显幼稚的图案,忽然笑出了声。

      夜风依旧带着暑气,但她心里那片名为“期待”的土壤,仿佛被悄然浇灌,正蠢蠢欲动地孕育着什么。

      她拎着给朋友的补给,脚步轻快地朝着灯火通明的宿舍走去,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远处的天边挂着疏朗的星。这个夜晚似乎因为一段意外的同行和一句简单的约定变得有些不同了。

      这个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玫红。

      不是霞光,不是花海。

      浸透碧蓝天穹,淹没金黄的草原,把每一缕风都凝固成腥甜的蜜胶。

      天空是淤积晚霞的玫红,沉重地压在旷野之上。

      草从是腐烂玫瑰花瓣的玫红,在凝滞无风的空气里,像一片凝固的血痂。

      树木是干涸的胭脂玫红,枝干凝固成在绝望瞬间哀嚎的扭曲剪影。

      空气是淤积在肺叶深处、即将凝固的淤血般的玫红,每一次呼吸都会带着铁锈的腥甜与腐败花蕊的腻香,沉重得令人窒息。

      沈沐霜就站在玫红世界的中心,独自一人。

      脚下的土地也是粘稠的玫红,像踩在未干的血浆上,每一次抬脚都带着粘滞声响。

      她试着呼喊队友们的名字,声音却被浓重的玫红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有荡起。

      是谁夸张的笑声碎片?是谁哼唱的家乡小调?是谁信誓旦旦的对白?曾经如此鲜活的回忆涌上心头,而现在却像被丢进焚化炉的唱片,只剩下扭曲模糊的回响。

      这个世界唯一的声响,是沼泽一样的草地里“咕嘟咕嘟”冒出的几个泡。

      沈沐霜向冒泡的地方望去,她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三具残缺的骸骨,曾经是她的三个队友,还有一个连尸体都没留下。

      骸骨如同被无形巨手随意抛弃的玩偶,歪斜地半陷在粘稠的玫红里。她不知道都成骷髅了是怎么浮出沼泽的,

      虞锦书细小的指骨微微蜷缩,似乎想抓住什么,指缝间残留着几缕辨认不出原样的丝线。

      杨文钦的臂骨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折断姿态,旁边是他那把形影不离、此刻却像破铜烂铁般被锈红侵蚀的□□。

      维克多……他的头骨仰对着那片诡异的天穹,下颌骨仿佛在无声呐喊,那空洞的眼窝如同深渊,凝望着没有星辰的玫红夜空。

      最让人窒息的是他胸腔的虚无,整片肋骨以奇特的姿态包裹着一个黑沉沉的巨大窟窿,那里本应是他的心脏。

      “维克多?”沈沐霜在粘稠中挣扎向前,绝望地嘶喊,“别——”

      脚下那片玫红骤然翻涌,发出亿万虫子咀嚼骨头的窸窣声,无数细若游丝、闪烁着湿润光泽的玫红丝线从三具骸骨上疯狂涌出,向她卷来,刺骨的寒意直透天灵盖。

      ——这是我的错误。

      ——我误判了形势。

      ——所以他们才会……

      彻底被淹没前的最后一瞬,沈沐霜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如惊雷炸响。如果不是她那个错误判断,如果不是她坚持……也许大家都能生还。

      “咳——唔……”

      沈沐霜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擂动着胸腔,仿佛要挣脱肋骨冲出去。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剧烈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凌晨三点钟的死寂如同一块裹尸布蒙蔽了感官。

      窗外城市的微光无力地渗入,勾勒出房间的轮廓,却驱散不了梦中那片深入骨髓的玫红。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每一步都带着梦魇残留的虚浮感,走下床时的脚步轻得像幽灵。

      她住在校外的一栋居民楼,两室一厅,很小,但一个人住也足够。

      她拿出一瓶苏打水,冰凉的柠檬苏打灌入喉咙,十分解渴,却冲不淡口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甜腻。

      放下杯子,她的目光本能地投向笔记本旁的相片。

      黑暗中,那个相框沉默地挂着,与其他许多照片一起。

      沈沐霜抬手,轻轻按下旁边的落地灯开关。

      柔和的黄色光晕如同探照灯,精准的打在那幅装裱得一丝不苟的合影上。

      金色的阳光,蓬勃的笑容,可期的未来,背后是贴着条形瓷砖和扭花铁条防盗网的高大建筑……一切都定格在出发前那个充满希望的瞬间。

      照片里有五个人,如今只剩她一个人活在世上。

      虽然心声大部分还是“这是你的决策,你该为他们的死负责”……但还有一个细微的小小声音,告诉着她:她的决策绝无可能失算!一切本应在计划之中!一定是有其他没有突发的变量影响了他们!

      一定有其他突发的变量……吗?沈沐霜问自己,这两年来无论是哀求父亲沈求索拉下面子找李致知查询资料,还是复盘当时的情况多少次,推导出的结论也只有一个:他们必死无疑,如果再来一次「玫红的惨剧」,沈沐霜还能活着才算是突发变量。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讨论错误在谁。

      沈沐霜的手指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轻轻拂过冰冷的玻璃。

      指尖划过他露出八颗牙的大笑,划过她飞舞的发梢和醒目的红绳,划过他自信的微笑,划过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笑容……最后定格在自己的微笑上。

      沈沐霜站在队伍的正中央。站在这个位置的当然不应该是作为二把手的她,事后她更是这样认为。

      不过当时沈沐霜眉头微蹙似在抗拒,但唇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想法,左手搭在皮带挂着的蝴蝶刀上,右手插在裤子口袋像在摆poss。

      梦中的空洞与冰冷再次攫紧了她。

      三具骸骨。赵永隆消失了。维克多的心脏不见了。还有其他的……

      她的误判。她的那个……该死的、自负的决定。

      那片被他们释放出来的、吞噬一切的玫红,席卷了「楼」里无数世界。

      在那一天,那个时间段进入「楼」的闯楼客除她以外无一生还,连带着数以万计的幽影篡改者。

      而胜利女神第五小队——或者说,维克多·保罗麾下的队员——连完整的骨殖都找不回来四副。除了……她自己。

      她活了下来,成了维克多用他指挥官式的、近乎蛮横的决断力硬生生从湮灭中推出来的人质。

      “是我的问题……”喃喃的低语在寂静中消散,胃里的冰水似乎冻结成了铅块。

      沈沐霜点燃一根烟,薄荷味的烟气弥漫开来,她狠狠吸了一口,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受伤的心。

      维克多最后那声混杂着引擎轰鸣的嘶吼,在她脑海中回响:“……情况不容乐观!但我还有办法!信我!……还有杀手锏!”

      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而沈沐霜,那个同样相信逻辑和判断的自己,在那个瞬间竟然没有更好的选择去反驳他…或者说,反驳自己之前那个错误的源头。

      她关了灯,宿舍重回黑暗,床铺还留着体温。

      然而照片里的笑容、代表胜利的V字、寄托幸运的红绳,以及那片梦魇中无处不在的玫红,却比浓稠的夜色更深沉地烙印在她眼前。

      她要弄清楚那片玫红是什么。为什么维克多拼上全部也只能换她一个人逃出来?为什么赵永隆连尸体都找不到?

      明天她将会继续步入菁昌师范,陪着李易安一起「演算」。

      沈求索和李致知锚定了这里的科技楼,由于时代的局限性,能够通往的世界不会非常危险,而且蕴含的信息与资源也不算少,算是重新起步的绝佳场所。

      只是从昨天晚上的情况来看,要么是他俩在胡扯,要么是「楼」在胡扯。

      「玫红的惨剧」。

      沈沐霜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额角湿冷的发丝。

      月光从窗帘缝隙渗入,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刀痕。

      撕裂了「楼」的根基、也撕裂了她们这些研究者家庭与人生的灾难。

      而李易安仅仅是被第二次惨剧的余波波及——甚至并非直接卷入核心——就被一个疯子,硬生生剜去了整整十一年的记忆;而这个疯子姓甚名谁他们都未曾查清楚。

      仿佛用最粗暴的橡皮,擦掉了一幅画上最浓墨重彩、构成灵魂的中间部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亟待填补的空洞轮廓。

      「演算」应运而生。沈求索和李致知,说是对「楼」最了解的两个人也不为过,一个精通理论,一个擅长实践,虽然很早之前她们就分道扬镳……但对于帮助死对头的女儿这件事,沈求索还是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

      也因为帮助她就是帮助自己的女儿?沈沐霜记得当初自己没有苦苦恳求父亲,对方也没有怎么犹豫就决定去帮助李致知。

      沈沐霜走到窗边,让夜风冷却皮肤下奔流的惊悸。

      「演算」不是简单的记忆植入,而是一个精密运行的小世界,有它自洽的逻辑、流动的时间、甚至能自主生长出合理细节的庞大背景库,所有的条件与李易安原先的环境都一样。

      除了她沈沐霜。

      她应该在迎新会上与她初见,而不是在公共课上。

      目的是用这段崭新的、温暖的、积极的过去,覆盖那片被暴力删除的、可能染着血色与绝望的荒原。

      现实中的九十九天,在这里被拉伸成近十年。

      李致知不久前观测到的“不和谐波动”……沈沐霜的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凉的窗台。那波动,她目睹了。

      就在今天,在「楼」的循环被打破的瞬间,李易安眼中闪过的并非全然是破解谜题的兴奋,还有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似曾相识的锐利与熟悉。

      那不像是第一次接触超自然现象的人该有的反应,倒像是……某种被封印的本能在松动。

      也许,「演算」的轨迹,从她提前入场、成为“转学生沈沐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偏离了预设的轨道。李致知的担忧是对的。

      她已经接触了李易安,自认为还算个不错的开始。至少她们之间建立起了某种基于共同冒险的信任和默契,李易安会叫她“沈学姐”,会对着她笑,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她的跳脱、抽象、机智。

      ……还有「权限」,李易安在「楼」里最可怕的能力。

      这让沈沐霜冰冷而负重的任务,似乎有了一点点温度。也许以后的相处会更加容易……

      她可以慢慢引导,小心守护,像修补一件绝世瓷器般,看着李易安在这个被构筑的世界里安然成长,直至「演算」结束,带着重构的记忆回归现实。

      ……只要不碰到她的逆鳞?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然扎进沈沐霜的思绪。

      例如她的母亲?那个在真实历史里失踪于「第一次玫红的惨剧」、在「演算」背景中同样被设定为失踪的华妙仪。

      李易安对此表现出的,是一种符合背景设定的、带着淡淡忧伤的回避;见到母亲时,她的欣喜也十分正常。

      例如小名?阿宴。这个昵称……沈沐霜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连同它所承载的亲昵与过往,极可能也属于那片被删除的十一年。它是潜意识的回响,还是危险的触发器?

      窗外的天空,墨色最浓处已隐隐透出一丝灰蓝。「演算」还有三十多天,不过这是相对于现实而言。

      在这里,她还有差不多两年的时间,去陪伴,去观察,去防止任何不和谐的波动演变成摧毁一切的错误。去面对一个远比李致知与沈求索预想中更复杂、也更坚韧的李易安。

      时间看似充裕,但沈沐霜知道,每一个选择,每一次互动,都可能是在悬崖边的舞蹈。

      她深吸一口黎明前清冽的空气,将噩梦的残响和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天快亮了,她需要以“沈沐霜”——那个冷静可靠的插班生学姐——的面貌,去迎接新的一天,迎接那个在虚与实的缝隙中,正悄然生长的女孩。

      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沈沐霜洗了把脸,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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