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篡改我的剧本吧》花芷菁

13、疯狂星期四 关于「楼」

　　李易安站在晚风里，看着沈沐霜站在车门边等她。

　　太巧了，巧得让她心里那点违和感又冒了出来。

　　“那就……谢谢沈学姐咯。”她小跑过去，钻进副驾驶，“明天我一定要去买彩票……这运气太诡异了，我肯定能中五百万。”

　　沈沐霜无语地看着她，像在看摸着冰块却说好烫的原始人。

　　“什么眼神嘛！”李易安充满怨念地瞪着她，“你不觉得很巧吗？每次遇上你就全是怪事儿啊，明天下课跟我一起去吧，中了给你分一半！”

　　车内干净整洁，有淡淡的香薰味。

　　沈沐霜没接话，替她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车子平稳起步，汇入车流。

　　驶过事故点时，李易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电驴，又悄悄瞥向身旁专注开车的沈沐霜。

　　路灯照进车窗，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合理，李易安握着安全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

　　右肘擦伤的地方隐隐作痛。

　　沈沐霜刚才弯腰帮她拍灰时那种过于自然的熟稔和关切，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困倦却清醒了一角的意识里。

　　她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甩甩头，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至少现在，她不用在这么热的天走路去肯德基了，这算是个……不错的征兆？

　　“对了，沈学姐，”李易安忽然开口，目视前方，“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小名？”李易安依旧没有看向她，语气强硬，混杂着困惑与不安，“告诉我真相吧——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的？就算这个世界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我也不信我的小名是召唤神龙的禁忌力量。”

　　沈沐霜瞥了她一眼，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耐，更像是面对必然的问题所以早有准备的松弛。

　　她微微侧过身，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不那么具有对峙感。

　　“说来话长，”沈沐霜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缓，“是很久以前，我跟父亲在「楼」里探索什么东西，遇上了你母亲。”

　　李易安挑起眉。

　　“那时的「楼」比现在更不稳定，规则碎片像暴风雪一样在虚无中飞旋。”沈沐霜的描述带着身临其境的冰冷感，“我们一度迷失了坐标，被困在一片不断坍缩的荒漠里。然后……她出现了。”

　　沈沐霜的目光回落，聚焦在李易安脸上，眼神里有清晰的回忆，以及一丝对更高存在的敬畏。

　　“当时，有一段稳定的信息，一个温暖的共识……她指引了我们方向，稳定了那片区域的规则乱流。在我父亲与她进行短暂的信息交换时……我听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一些片段。”

　　“其中有一个非常清晰的意念——关于未来，关于你。”沈沐霜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她说，在未来某个时刻，我会遇到一个叫「阿宴」的女孩，那是她的女儿，她说……那会是一段很重要的相遇。”

　　李易安怔住了。这个解释荒诞无比，却又与她刚刚经历的一切严丝合缝。母亲在「楼」深处，拥有不可思议的权能，预见到沈沐霜与自己的相遇……

　　这听起来很离奇，但在见识过母亲挥手造物的当下反而显得更合理，毕竟电影里的老前辈或多或少会有几个预言家和先知，专门指点主角的行动。

　　“所以，”沈沐霜总结道，“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它不仅仅是一个小名，它关联着一次救命般的指引，一个来自……你母亲的预言。在科技楼里情况危急，所以我才脱口而出。现在告诉你，是因为……”

　　她停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我觉得，你或许有权利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另一层含义。它不只是你父母的昵称，也曾是一个……来自远方的关切。”

　　李易安静静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愤怒和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它们被掺杂着悲伤和不可思议的情绪冲淡了。

　　她看着沈沐霜，对方的神情坦然而平静，不见有撒谎者常见的闪烁，倒像是承担了过多秘密的疲惫和“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说了”的淡然。

　　李易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些，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敌意和警惕已经褪去。

　　她没再追问预言的具体内容，没问母亲还说了什么。或许是不敢，或许是隐约觉得那答案自己还没准备好承受。

　　但这一刻她对沈沐霜的定位，从“可疑的转学生”、“神秘的知情者”，悄悄滑向了一个更复杂的、与母亲有所关联的、“可以暂时相信”的同伴。

　　李易安移开目光，看着越来越近的校门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别扭。

　　“行吧，我就再信你一次。不过，”她抿了抿唇，“这个小名是我爸妈叫的，以后你不准再叫。”

　　沈沐霜眸光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李易安没给她机会，语速加快，像是要确立某种边界：“叫我李易安，或者跟薛怀瑾她们一样叫安总什么的也行。阿宴……只有父母能叫。”

　　她把另外一句话死死按在了喉咙里，耳根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烫。

　　沈沐霜将她所有的反应——从不信任到松动，从松动到试图划清界限，以及那抹可疑的红晕——尽收眼底。

　　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略带疏离的清冷语调：

　　“明白了，安总。”

　　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念出，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尊重，却也像一道无形的线，将刚才因共享秘密和生死危机而拉近的距离重新调整回更安全的刻度。

　　车停在肯德基门口。

　　李易安听了，心里莫名空了一下，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轻松。

　　她“嗯”了一声，率先转身。

　　沈沐霜跟在后面，目光落在李易安略显匆忙的背影上，昏暗的光线掩盖了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光。

　　这个时间段的肯德基竟然略显冷清，明亮灯光照在桌椅上，反射出过于洁净的冷调。

　　角落里零星坐着几个同样刚下晚自习的学生、对着笔记本加班的白领、以及一两个独自刷手机的都市夜归人。

　　空气里弥漫着炸鸡与可乐的气味，背景音乐是不知名的舒缓爵士乐。

　　李易安端着堆满的托盘，找了个靠窗又能避开大部分视线的角落坐下。

　　她买了一堆食物，还打包了两份，除了沈沐霜指名要的蛋挞和香骨鸡什么的，还有「手剥香辣小龙虾烤鸡腿堡」这样的新品。

　　食物散发着令人安心的香气，过于美妙，也过于诱人……至于热量？脂肪？碳水？她不在乎，肚子已经快要饿扁了。

　　“这么多？”沈沐霜的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略显惊讶的开口，“吃的完么？”

　　“可不要小瞧……”李易安咬了一口汉堡，感受着烤鸡腿肉的扎实口感在口腔里混合，满足地眯了下眼，才含糊但坚定地继续，“我的食量啊！”

　　她推了一杯冰可乐到沈沐霜面前：“尝尝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饮料吧，顺便压压惊。”

　　沈沐霜不置可否，没有拒绝，拿起一枚蛋挞，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李易安发现沈沐霜似乎对蛋挞独有情钟，而且似乎根本不嫌烫，于是又点了一盒。

　　窗外偶尔有车灯掠过，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沈学姐，”李易安先打破了沉默，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轻微的叩响，眼睛直视着沈沐霜，“谈谈今晚的感想？关于那栋楼，关于我们的母亲，关于时间，关于……你之前那些离谱的话。别当谜语人。”

　　沈沐霜放下食物，用餐巾纸仔细擦了擦手指，动作不疾不徐。

　　“「楼」连接着无数可能性，也蕴含着巨大的危险和……馈赠。”沈沐霜顿了顿，观察着李易安的反应，“这点，你现在应该有了最直接的体会。”

　　李易安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想起了那片纯白空间，母亲温柔的笑容，和那盘凭空出现的曲奇。

　　她猛灌了一大口冰可乐，试图以冰凉的感觉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九年前的那次事故，华妙仪教授和我母亲被记录为「失踪」。”沈沐霜的叙述平稳，但用词精准，“但我父亲和李叔叔……他们基于对「楼」的长期研究，始终抱有一种超越常规物理模型的推测——她们并非湮灭，而是以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形式，与「楼」的深层结构产生了……融合，或者说，成为了其中某种规则的体现。”

　　这一次，李易安没有立刻觉得这是扯淡。直觉不再只是模糊的感觉，而是有了清晰的画面和触感作为支撑，因为母亲的存在是如此真实。

　　“你今天见到她了，也体验过了。”沈沐霜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晰，“那种……近乎心想事成的响应，这并非幻觉，也不是简单的全息投影。那是「楼」的底层规则，在回应一个更高权限的意志——华教授的意志。就像一台电脑，华教授有root权限，而我们只是访客。”

　　李易安慢慢吸了一口冰可乐，甜涩冰凉，让纷乱的思绪稍定。

　　她想起母亲挥手间变换场景、召出茶点的随意。

　　“我们内部把这类能力统称为「神恩」，”沈沐霜继续解释，“源于更高层规则赋予，而非个人基因突变。常规情况下需要你父亲的药剂才能激活，但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你是直接被赐福的。”

　　“「神恩」啊，”李易安将这个词放在舌尖上品了品，却没有被它压住，“她看起来不像神啊，也没见有什么信徒，所以本质上其实是很厉害的程序员吧？”

　　“很贴切。”沈沐霜点头，“华教授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程序员。你的能力不是偶然，更像一份血脉的遗产，是她留给你的钥匙。”

　　李易安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了赌局最后，自己那股想要“翻面”的强烈意愿，以及随之而来的、仿佛撬动了什么的微妙感觉。

　　那感觉，和母亲让她“变出曲奇”时的引导，似乎同源，只是微弱生涩得多……更别提每次用完能力后似乎心里都空了一块，总感觉很失落。

　　冰可乐的杯子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她看着对面沈沐霜平静的目光，忽然意识到对方告诉她的可能仍然只是庞大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

　　但至少，关于母亲的那一部分，她触碰到了某种温暖的“真实”。

　　“礼物啊……”她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这份礼物，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那你的能力具体能干什么？”

　　这句话既像是在问母亲，也像是在问对面知晓更多内情的沈沐霜，更像是在问这荒诞离奇的一天。

　　“「心锚」，没有任何攻击性，只能传送，一般都用来战术协同，也可以用来净化负面状态，因为「锚点」的持有者必须是正常人，我也可以把「锚点」甩飞，然后把持有者传送到空中——当然，不能读心。”

　　“那今天那个……「我」呢？”李易安感觉理解得差不多了——关于沈沐霜其实是超级辅助的定位，“别跟我说你们真打开了通往异世界的大门。”

　　沈沐霜摇了摇头：“那绝不可能是你，更可能是「楼」内某种规则扭曲的具象化，它选择了这样一个……在我们认知中具有强烈符号意义的形象来与你们沟通。至于它的真实身份和目的……我也不知道。至少现在不知道。”

　　“那你呢？”李易安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问题直接得像刀子，“「胜利女神号」的成员？就为了这里的「楼」？为了找你妈？”

　　“是的。”沈沐霜的回答同样简短，“「胜利女神号」是最早一批深入探索「楼」的科研团队之一，我母亲是成员，她在任务中与华教授一起失联了。今天我们能进去算是……意外。”

　　她继续没有多说。

　　李易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忽然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有些玩味：“那你之前跟我胡扯的那个……什么未来女儿之类的剧本，跟谁学的？——我要听真话，不准骗我。”

　　沈沐霜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杀个回马枪，怔了半秒，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她移开视线，拿起可乐喝了一口，才低声说：

　　“……跟你学的。”

　　“什么？”李易安没听清，就算听清了也不敢相信，“什么叫跟我学的？”

　　“意思就是说，这是跟你学的。”沈沐霜转回目光，眼神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诚，又有几分无奈，“模仿你那种……用最大胆的想象去强行解释未知的风格。只是没学好。漏洞太多。”

　　李易安愣了两秒，一声更明显的嗤笑从喉咙逸出。

　　“行吧，我承认我确实是个话痨，但是——”她摇了摇头，脸上说不清是哭笑不得还是觉得荒诞，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再追问下去，“……算了，我就不深究你干嘛要学、从哪里学的了，今天发生的事儿太多了，我脑子需要消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