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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前尘 ...

  •   郑晦生入门后曾见过一次一阐提。
      善妙州的佛光顶,他盘着腿,就静坐在崖下的石头上。
      全身都包裹在衣服里,来往的人流草木在他面前都仿若无物,隔着雕刻着花纹的面具,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郑晦生拿手肘捅了捅同行的见道修师兄,眼睛看着一阐提的方向,漫不经心的问那是谁。
      同行的师兄说,那是一阐提,三更天入门的引渡之一,他在这里等一个有缘人很久了。
      大般涅槃经有言,一阐提者,断灭一切诸善根本,心不攀缘一切善法。
      “入门的引渡人?”郑晦生疑惑。
      师兄笑道,“每个人的引渡人都是不一样的。”
      “欲往无间修行,需心性坚定。他这是迷路了,在等一个注定的解脱而已。”
      原来是求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刀,点了点头,说师兄我明白了。这乱世,人活着本就是生不如死,郑晦生如此想道,若真能得解脱,也是好事。
      郑晦生是个孤儿,他无父无母,自有记忆起就住在千佛村,是吃着全村人的百家饭长大的。这样的日子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坏,他就这样懵懵懂懂的活着。
      千佛村是方圆百里最虔诚的佛村,家家都诵经礼佛,村民们借庙祝之口,向佛传达着自己的愿望和请求。
      双手合十深深弯腰磕头叩首,嘴里念念有词,说着请我佛保佑,求儿女平安长大,求夫君出人头地,求生老病死都再慢些。
      这样的世道,郑晦生竟不知到底是天灾更苦,还是人祸更恨。
      突如其来的天火坠入千佛村,几乎毁灭了整个村子,大火一夜之间不仅把死去的人烧得干干净净,也把活着下来的人的心烧得干干净净。
      渡人者难自渡。劫后余生的郑晦生站在废墟里茫然四顾,只听见了不肯离去的亡魂在昼夜啼哭。

      明明说着下次再见,其实过去了几个月,阿余也没见再到郑晦生的人影。
      而山道旁的尸体,没过几日就静悄悄的自己消失了。
      被剑气削断的断竹早生出新绿,连青石缝里残留的血渍也被雨水冲刷的一干二净。
      郑晦生当时说,不会有人因为那些尸体来找他麻烦,也是真的没人来。
      只是说着下次再见的人,也随着山岚雾气消散在深秋的晨露里。

      临近新年的时候,阿余在山下住了半月。
      起因是山脚有户相依为命的母女,冬日里因为柴火不够烧,也不管天上还下着小雪就执意上山砍柴,回程时遇着湿滑的山路,不小心一脚踩空滑了足。
      十三岁的女儿家中久坐不见人归家,眼见天暗了急忙出门找寻,在半山腰看见昏迷的人时,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他背着药箱跟着村民匆忙赶去,一进了屋就给人敷药包扎,又是施针又是掰开牙关灌药。
      忙到天明,见妇人已然微弱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这才有空转头去看那名字叫做胡归的小姑娘。
      她正端着水进来,看来的一双眼里全是惶然和泪水。阿余想了想,走过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向她保证:“你阿娘会没事的。”
      阿余寸步不离的守了几日,妇人果然如他所言的醒了。
      见对方并无大碍,阿余勉强接了几颗小姑娘强塞过来的番薯当作诊金就回了山。
      返程的山道上北风卷细雪,山路上的积雪被阿余踩得咯吱作响,等快走到门前,他一抬头,隔着老远瞧见竹林的阴影里站了个人。
      这人黑衣长发,身上背了一对黑漆漆的双刀,头发很干脆利索全梳在脑后,发髻上缠着鲜艳的红绳,打扮的倒是一副精致模样。
      郑晦生立在阴影里,肩头积着未拂的雪,倒像是等了许久。他脚下积雪平整如新,仿佛这人是乘着山风直接落下的。
      见阿余背着的药箱,他眉梢一挑,一张嘴就是令人欠揍的语气,“好大夫,你可算回来了。”
      郑晦生主动走上前,殷切的替阿余打开覆着积雪的栅门,看他冷着脸进屋放下东西,又冷着脸转头看自己。
      “来还药钱?”
      “那是自然,”郑晦生不假思索的答道,他从怀里掏出鼓鼓囊囊的钱袋递过去,“大夫果然同我心有灵犀,连我做什么都能猜到。”
      油嘴滑舌。
      阿余冷笑一声,接过开看了一眼满袋子通宝,转头顺手就扔在了桌子上,“钱不够。”
      “大夫——”
      郑晦生突然拉长声调,整个人往门框上重重一靠,他扶着门框唉声叹气起来:"大夫!我郑某人无父无母,只身一人在清河讨生活,一时半会儿哪里弄得来千金!”
      “大夫你医者仁心,再宽限我几天吧!”
      阿余无心与这无赖多费口舌,冷哼一声当即就要关门赏他吃个闭门羹。
      郑晦生眼疾手快的伸出脚卡住了门缝,他死死的扒住门框又长吁短叹道:“大夫且慢——”
      他仰起脸,说话时呵出的白雾模糊了面容,“您看这雪夜寒重,我又无处可去。好心的大夫你就收留我几日吧。"
      阿余动作一顿,目光扫过他冻得发青的指尖,又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这会让他想起一些略显久远的事。
      郑晦生一见他有心软的迹象,立马又露出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要不明早这一睁眼,一开门就见到一具尸体,多晦气不是?"
      你的晦是晦气的晦吗。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阿余指着墙角的火炉,对已经进门的郑晦生吩咐道:“烧火。”
      "哎!这就去!"郑晦生欢天喜地的应声,轻手轻脚卸下双刀,回身将门掩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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