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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分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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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雪重,阿余开始变得懒倦。
除了家中存粮告急时,会极其不情愿的出门弄点吃食裹腹,他整日里就窝在温暖的火炉旁,翻着厚厚的医书写着药方。
偶尔,半开着用来透气的小窗外,也会从缝隙里钻进来几只白色信鸽。
阿余会取下那些被卷得细细的纸条,也不介意对面还坐着个郑晦生这么个大活人,展开看完就随手扔进了火里。
柴火在炉膛里噼里啪啦的烧着,暖意顺着不断跳跃的火光爬满了整个屋子。
郑晦生就坐在阿余对面,将手支在桌子上垂着脑袋打瞌睡。
这自诩为三更天长老的人,在他面前没有半分形象可言。
一个人占了大半桌面不说,还常常睡得涕泗横流,总是咕哝的说着阿余听不清的梦话。
若是神智迷蒙间被火星迸溅的声响惊醒,郑晦生一睁眼,就能瞧见阿余垂着眼睛读信的侧脸。
很多时候,他都下意识想要不正经的开口调侃两句。
郑晦生自认为擅长口舌,只要他想,无论什么人都能被自己一双巧嘴里说出的甜言蜜语哄的心花怒放。
这些人里,有人因此丢了心,有人因此丢了命
陷在泥潭里太久的人,总是能无师自通的学会这套本事。
可将目光落在阿余微蹙的眉尖时,那些驾轻就熟的漂亮话,一下子就堵在了喉头,半句也吐不出来。
眼前人跟旁人是不一样的。
不知为何,郑晦生叹息着去想:这人冷面冷心的,才不肯被他几句话就骗的团团转呢。
郑晦生无事可做,又不愿出声打扰,只得暖心的伸手拿起茶壶,替阿余早就空空的杯底斟上热茶,溅出的细小水花落在信纸上。
阿余抬起头冷冷瞥他一眼,他立刻放下手中茶壶,笑意盈盈的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被打湿的信纸,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
“大夫,我不是故意的。”
“大人,有大量,别因为小小一滴水就恼我呀。”
屋外风雪呼啸,信鸽扑棱翅膀的声音混在风声里,显得格外遥远。
郑晦生望着窗外被雪压弯的竹枝,忽然没来由觉得,就这样看着炉火守着一个人打盹的日子,倒也不错。
尽管那人并不需要他,更不会在意这份稍显奇怪的关切。
郑晦生此人,杀人时刀极快。
手起刀落间,总能让人舒舒服服地上路,不留一丝痛苦。
这样好的刀法,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翘楚,如今轻飘飘的落在案板上切菜,倒也使得行云流水。
鉴于他现在这副寄人篱下的情形,是自己千辛万苦的求来的,郑晦生颇有眼色的主动包揽了烧火做饭的重任。
这倒不是他多乐意伺候旁人,或者是有多么喜欢阿余。
实在是此人煎药的手艺与做饭的本事差距太大,没吃上几顿好饭,郑晦生就被迫主动接手,成了这小小药庐的新晋掌勺。
因着早年经历的缘故,阿余格外畏寒。
屋内的炭火总是烧得很旺,药香与食物的热气在梁间缠绵萦绕,氤氲成一室暖意,叫人恍惚间竟觉出几分家的温情。
有时,阿余难得一夜好梦,睁眼醒来却见地上原本应该睡着人的铺盖里空空如也,冷冰冰的被褥触手生寒。
而那名叫郑晦生的人,早已不知何时已在夜里悄然离去,未留半分痕迹。
阿余坐在床上怔忡片刻,终究只是装作无事发生的起床梳洗。
没过两三日,郑晦生就又会一脸笑意吟吟的出现在门外。
他总是不紧不慢的轻叩着门扉,在阿余木着脸开门时,又讨好的伸手递上一包香喷喷的糕点,或者是孩童间正时兴的小玩样儿,身上还带着不知道谁的血。
阿余心知肚明,郑晦生绝非真如他所言那般无家可归,他更不认为自己对这亡命之徒有何利用价值。
他只是乐意装傻充愣,面对着郑晦生衣摆上的鲜血时选择视而不见,却仍默许对方时不时来此“借宿”。
冬天真冷啊。
阿余想,这其实跟收留路边的一只流浪的猫儿狗儿,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更何况,这只猫儿还能主动给自己做好一日三餐。
因此,阿余多数时只是倚在炉火旁翻阅他的医书。王师姐的来信摊在膝头,字里行间尽是关于朝生暮落花的研究进展。
这朝升暮落花,名字起得极尽诗意,听着好听,却是纠缠开封百姓多年的瘴毒。
此毒源头出自青溪叛徒孙不弃之手。只要这毒一日不能根除,青溪上下便一日将它视作心腹大患。
可这东西真正的源头,却是前朝遗留的梦傀之毒。
身为青溪弟子,阿余很早便读过相关卷宗。
无论是从青溪于他有恩而言,还是从一个大夫的救人之心来说,于情于理,他都认为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
因此,他桌角堆叠的竹简卷轴里,全是关于梦愧之术和朝生暮落的记载。
这些时日里,阿余驱策郑晦生奔走四方,倒真搜罗来不少没看过的消息。
新春夜,灶间蒸腾的烟火气格外浓郁。郑晦生忙活了几个时辰,最后端出几道油亮鲜香的菜肴。
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刻。
阿余未曾细想,自己为何甘愿与这人一同守岁。末了,还大方的从柜底摸出一坛离人泪拿上了桌。
“大夫,我可不喝酒。”
准备倒酒的时候,郑晦生突然这样开口。
他脸上惯常的嬉笑神色褪得一干二净,郑晦生将青瓷酒杯倒扣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阿余执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心中思索只当是个人喜好,于是颇为又客气的将桌上唯一的荤菜往他那边推。
“也不食荤腥。”郑晦生又补充道。
这样的好日子里,想要装得温柔一点的阿余,终于还是忍不住冷嗤了一声。
“感情你倒是个假和尚,什么都戒唯独不戒杀生?”
“这就是大夫你有所不知了。”
烛光在郑晦生眼中缓缓跳动,不知为何,他的神色竟然出奇地平静,与阿余对视时,目光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怅然。
郑晦生执箸轻敲碗沿,忽而又笑道:“常言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却不知这话后头,其实还有两句。”
“哪两句?”阿余顺着他的话问。
“世人若学我,如同堕魔道。”
郑晦生神色愈发温和:“我的刀,不沾奢杀之孽,不染铜臭之污。只是我见众生沉沦苦海,痛哭嚎啕挣扎,倒不如我亲手送他们个痛快解脱。”
阿余听罢,抬眸打量郑晦生难得肃穆的面容,烛火在那双总是含笑的眼下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笑道:“原来是解脱吗。”
阿余点了点头,虽不明白这嬉皮笑脸的人为何突然犯浑,也利索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素笋。
“如此看来,郑长老竟然还是个,以慈悲为怀的刽子手了。”
刽子手。
这三个字听起来,是有些尖锐的过于刺耳了。
“我本不该与你说这些的。”
郑晦生将竹筷轻轻搁在碗沿,他感叹道:“同道尚可殊途,更何况你我之间。”
阿余呛他:“你既觉殊途,当初又为何执着求我救你?”
郑晦生不理他,嘴中继续高深莫测的自言自语:“这世间苦难如水入河海,无穷无止,亦无尽无休。”
“有的时候,强留生机反倒是种残忍。”
“大夫的医术悬壶济生,我的刀送人往死。你救的是向生之心,我断的是求死之念,这本就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两件事。”
他隔着蒸腾的水汽对着阿余笑,“其实,那些求着我动手的,多半也都是些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求死时的眼里都燃着两簇幽幽的火。那不是求生的火呀,是盼着快些烧尽自己的火苗。”“有些人临了时还要整理衣冠,文绉绉的朝我作揖,说多谢郎君……”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窗外风声渐密。
有蛾虫跌跌撞撞的扑向灯罩,透明的翅翼在窗纸上投下剪影。
郑晦生在这片无言的静默里,轻轻翻转手边的杯子,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饮尽后他站起身,拿起了靠在墙角的刀。
他道:“今日是我失言了。”
始终看不懂这人为何发癫的阿余沉默的看着他动作。
“叨扰多日,承蒙照拂。”
郑晦生抬手虚虚一揖,笑意浅淡:“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阿余坐在原地未动,他看着郑晦生转身推门而出,耳边听得木门吱呀摇晃,烛火被灌进来的风吹得明灭不定。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墙之隔,他似乎听见有人在风声里叹了口气。
阿余静坐良久,终于起身去关门。
他的身体藏不住热气,手中的一点温热霎时就被寒风吹散了。
借着昏黄烛光,阿余突然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已然开始发冷的手心。
展开的掌心里纹路纵横交错,就像他与郑晦生之间,无数条福祸难说的未知前路。
“许是我真的说错了话。”
阿余喃喃自语道,“这人到底在怕什么,又想解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