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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再会 ...

  •   郑晦生走了。说要当做信物的血签,则被阿余随手塞进了药柜的抽屉里。
      那四四方方的东西上面腥气太重,他不喜欢。
      三更天吗么,阿余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舌尖抵着上颚,发出轻轻的气音。感觉只是这么念出口,唇齿间都仿佛带着鲜血。
      世人嘴里的三更天褒贬不一,阿余也不甚了解和在意。他觉得人最重要的就是活着,毕竟人只有活着才能机会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在藏贤岗学医时,倒是有不正经的师弟曾苦中作乐的这样说笑:内门弟子的晋升好生严格,又是背书又是写方剂,每月还需要瞧够足数的病人。既然如此,我若是每日只跟在三更天弟子身后捡人,这病人岂不是一治一个准?
      同门的师兄闻言拍掌大笑,说师弟此言甚妙,如此看来,青溪医人,三更天渡人,怎不算天生一对?
      前来抽查背书的王师姐就站在门口,听了这几句胡言乱语,少见的冷了脸色,当下便要罚他们去后院药房烧火。
      师兄弟们抱着书吱哇乱叫,嘴里嚷嚷着师姐我错了,人已老老实实的都转去了后院。
      怎么不算。
      天生一对?
      某一日午后,阿余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昏昏欲睡,神智迷蒙间,莫名想起这无关紧的一句话来。
      鸟雀快速掠过屋檐,山风吹动了檐角悬挂着的风铃。清河的六月的山林里,又下起了阵雨。
      而再见郑晦生,也比阿余想象中要快上许多。

      山上的生活枯燥无味,阿余除了治病就是挖草药翻医典,没过半月兜里银钱就见了底。
      幸好悬赏榜上有钱傻大个也不少,他下山揭榜医了几个人,再上山时兜里已经鼓鼓囊囊,手中还拎了几坛子离人泪。
      山道旁被惊飞的麻雀扑棱棱掠过伞顶,羽翅扫落了树叶上摇摇欲坠的积雨。
      林中刀刃相撞的铮鸣声是如此清晰。
      阿余停了脚步,几步之外,郑晦生手里的刀正抹在对方的咽喉上,脖颈上的佛珠随他旋身的动作甩出连串的血珠。
      尸身轰然倒地,他闻声转身时看见了阿余没有表情的脸,于是那双泛着碧色的眼睛慢慢弯起来,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大夫。”
      “好巧啊。”
      “我们又见面了。”
      刀锋割开气管的声响混着这句话砸进耳膜,阿余看见他红色衣摆垂在血泊里,像朵开到糜烂的花。
      他不知道对方在笑些什么。明明满身煞气,手执双刀是在取人性命,送人往生入轮回道去极乐世界,竟也还是这么一副笑意吟吟的面孔。
      阿余望着泥地里蜿蜒的血水,记起几日前在深山里采药时看见的蛇蜕。那条蝮蛇吐着信子盘踞在岩石上蜕皮,新生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阴冷的铁灰色。
      “你就这样让他们死在我家门口,要是有人误找上我寻仇怎么办?”他蹙眉的问郑晦生。
      血水缓缓漫过他的鞋底,阿余看着对方伸手提起刀,漫不经心踢开挡路的断肢,那几具刚气绝尸体上,穿戴着与郑晦生身上一样的三更天弟子服。
      这才过去短短几天而已,郑晦生的伤显然没办法好全,这会儿没了性命威胁,行动间明显迟顿了下来。
      “大夫不必忧心,”郑晦生反手将刀入鞘,“这地上躺着的,都是我的同门师兄弟,不会有人来找你寻仇的。”
      三更断罪,杀生夺业。门派高位,强者居之。那自然也是能者上位。
      话说完,这人抬手取下自己脖子上那串乌红的佛珠,也不去管满天簌簌落雨,在尸堆里席地而坐,旁若无人的阖起眼,双手合十为他缺胳膊少腿的同门念经超度起来。
      佛珠随着郑晦生的动作轻晃,那几颗粘着血的珠子在雨里红得妖异。
      阿余不作声,就站在雨里在等他念完。等人再睁眼起身时,他开口询问,“你是七苦众?”
      “你知道这个?”郑晦生面露惊讶之色。
      阿余冷笑,“你不是要供我驱使吗,总得知己知彼,况且你不是还想砍死我吗。”
      “理应如此,”郑晦生点头肯定,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他话锋一转,“那你想要了解一下我的尊号吗?”
      “不。”阿余斩钉截铁拒绝
      “了解一下吧。好大夫,求你了。”
      雨幕渐渐小了些,水滴砸在伞面的声音,终于听起来是没那么聒噪了。这种时候的天气就是这样,雨势总是来的快去得也快。
      郑晦生用手抹了抹脸上连绵的雨水,那粘着水珠的眼睫像要振翅而飞的蝶。
      “求不得,”郑晦生也不管他不愿意听,自顾自开口道,“我的尊号,叫作求不得。”
      佛曰,若有所求而不得者,是名为苦。
      阿余避开他看过来的眼睛,没什么兴趣的哦了一声,一副转身欲走的样子,“那这位郑长老,我的诊金你带了吗?”
      这话一出口,郑晦生却在原地愣住了。
      他突然抬起手来,还粘着血的五指覆上了自己的眼睛。郑晦生的嗓子里发出沉闷的笑声,那声音里带着叹息,“大夫你呀……大夫。”
      他道,“那么多人叫过我长老,只有你。”
      “什么?”阿余回头,他有些疑惑的看着郑晦生笑得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这么多人,只有你是不想要我的命的。”
      尾音还悬在雨帘里,这人已经快走了几步来到他面前,在阿余诧异的目光里迅速扣着他的脑袋,低头吻了过来,沾血的掌心紧紧握住了阿余后颈。
      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吻来得太急,郑晦生像是被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追赶着,连唇齿间都透着行至末路的焦灼。
      震惊之下阿余手中的绳子脱了手,圆滚滚的酒坛落下来时意外的没有碎裂,咕噜噜的在厚厚的草丛里滚了又滚,最后晃悠悠的停在了树脚旁。
      树叶上的积水兜头淋了两人一脸,纸伞也早就落进了泥里。
      片刻后阿余才反应过来挣扎,郑晦生却颇有先见之明的早就反手扣住他手腕,一路将他逼退至几步之外的树下,将人笼在阴影里动弹不得。
      “好大夫,才见第二面我就亲了你,这真是不好意思了。”
      最后,郑晦生松开钳制,喘息着后退半步。这个人,明明嘴上说着抱歉的话,眼底却噙着明晃晃的笑,行动间无半分悔意。
      趁着阿余还没来得及从怀里掏扇子,他已经转身迅速隐入林中,只留下一句话,黑色的影子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大夫,下次再见,我一定带着诊金来。”
      树脚下的酒坛塞子不知何时松动了,清冽的酒香混着血腥气慢慢飘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还真是个善变的疯子。”
      阿余站在原地擦着嘴喃喃自语,愣了片刻才弯腰拾起地上的伞和酒坛,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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