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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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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遇见郑晦生,就是在这个时候。
夏日里多雨,山路湿滑难行。
夜归的阿余拎着酒壶,借着月色沿着石阶没走两步,便冷不丁的望见不远处的山道旁趴着团黑影。
阿余嗅着空气里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心里漫无目的的想着。
这样月黑风高的夜晚,的确是个杀人寻仇的好时机。
他是个心善的大夫,虽然没做过什么劫富济贫的好事,却也常常会去集市上为贫苦百姓义诊。
但是这并不代表阿余喜欢麻烦,什么来路不明的人都愿意大发慈悲的伸手去救。
因果因果,正是有因才有果,避开了苦因自然也就吃不到苦果。
可叹奈何,虽然大夫是个脑清目明的正常人,但是上山的路只有这一条。
阿余站在原地稍加思索,最终决定离这个要死不死的东西远一点,从旁边绕过去。
山道狭窄,等到他晃悠悠的撑着纸伞要路过时,这团一直死气沉沉的黑影却突然有了动静。
还没等阿余做出什么反应,一只苍白带血的手已经迅速抓住了他的衣摆。
阿余一手执伞,一手捏着竹杖,侧身低头看过去。
这人抬起头来,散乱的头发下是一双清明含笑的眼。意料之外的,这半死不活的东西有一张颇为漂亮的脸。
对方狼狈的趴在地上,头发上还滑稽的粘着细碎的草屑。
身上的衣袍被刀剑割得褴褛,腰腹伤口翻卷着皮肉,血流的太快,来不及渗进泥地里,正一丝一缕的顺着雨水洇开。
郑晦生带血的手指紧紧拽着他的衣摆,他抬头看着阿余腰间悬挂着的药囊,眯着眼睛很欠揍的笑。
“路过的好心大夫,你救救我罢。”
那声音低沉沙哑,莫名带着几分说不出轻佻。
借着雨夜里一点少有月光,阿余看到他漆黑的瞳仁中,竟泛着隐隐的翠色。淋漓的雨水一浇,宛如深潭中不断游动的两尾鱼。
“松手。”
阿余不为所动,晃了晃被攥住的衣角,想要甩开此人的手。
奈何这人似乎看着命不久矣的样子,手劲却是奇大无比。
他单手挣脱不开桎梏,也不想丢了纸伞淋上一身雨,阿余只得又道:“我的诊金很贵,要千金一命,你付不起。”
“谁说要付钱。”
那人听了这话,低低地笑了几声,寿终反而抓得更紧。
他盯着阿余没有表情的脸,说出口的话里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好大夫,今日你要是不救我,等来日我有了力气,便寻着你这张脸砍死你。”
阿余正欲掏扇子手一顿,下一刻手中竹杖已抵在了对方的咽喉上。
做了大夫的他也是第一次碰上医闹,这种情形让阿余有些新鲜。
但是,比起惊慌无措先涌上心头的,显然是冰冷的杀意。
雨水顺着伞沿串连成珠滑落,形成一道雨帘,将那张带血的美丽笑脸笼在朦胧水雾里。
“你在要挟我?”
阿余俯身看着郑晦生,竹杖顺着对方的脖颈滑向锁骨处的刀疤,杖尖又忽地戳进对方腰腹的伤口,他满意地听见一声闷哼。
“你似乎没分清楚,主动权掌握在谁的手上。”
阿余脑中想着师兄们教给他的,那些用来安抚病人的好话,面对着眼前这个快要不成人形的东西,嘴里却冷冷道:
“风大雨急,这位朋友可别昏了头。”
“现在是你在求我。杀你,在我一念之间,救你,自然也在我一念之间。”
郑晦生疼得手指痉挛,他瞧了一眼阿余被雨浸湿的衣摆,忽地又卸了力道仰倒在泥泞里。
这荒凉山间人迹罕至间,竹影重重里,弄死个人就地掩埋,雨一停天晴日朗的,什么痕迹都能消失的完全,的确不会有人发现什么。
“是我不好,唐突了大夫。”
还不太想死的他白着一张脸,放软了声音示弱,试图唤回这人即将绝情离去的背影。
“还求大夫救我一命,不论是千金一命,还是来日当牛做马以供大夫驱使,在下都毫无怨言。 ”
阿余正欲抬脚离去的动作一顿,余光里瞥见他胸前坠着的佛珠,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扔了手中竹杖,似乎被这份“诊金”打动了心。
见人回身,郑晦生有些讶然,似乎未曾料到只是自己说了几句车轱辘话,就能让这方才还很是冷漠的人马上改变心意。
他躺在雨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眯起眼睛跟这见钱眼开的大夫对视了半晌,从善如流的又加了一句:“只要大夫肯救我,哪怕是万金我也是愿意的。”
不管是亲情价还是友情价,谁给的钱多谁就是好价。
阿余终于肯弯腰,屈尊纡贵伸手去扶这人,“你还能走吗。”
郑晦生见他答应,胸口中吊着的一口气终于是散去了。
他笑眯眯的说了句不能,便歪着头两眼一黑放心的昏死过去。
等三日后郑晦生睁眼之时,窗外空气里泛着湿漉漉的潮气,正是骤雨初歇。
他呆呆的扶着床柜坐起身,发现自己腹部的刀伤已经被人包扎好,身上收拾的干净妥帖,正躺在一个有些狭小的陌生屋子里。
郑晦生身形太长,而这屋子主人睡觉竹榻又实在太小。
对方似乎怕他躺着不舒服,还特地在床尾摆了张小凳子,让他垫着脚不至于悬空。
阳光穿透过药庐的竹帘,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的浮动。
郑晦生微微侧耳,听见一墙之隔门外有细碎模糊的人声,随着几声清脆的银铃晃动,立刻有人掀开帘子进了屋。
他拿眼一瞧,正是雨里被他威胁不救人就砍死对方的阿余。
一见到有人来,这人脸上惯常挂起不着调的笑,“好大夫,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救我的。”
——好大夫。
郑晦生杀人时也喜欢这么称呼对方。
一个轻飘飘的好字放在称谓面前,说出口时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调笑意味,仿佛与对方有多么亲密无间。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
送人往生极乐世界之前,临行前给予这么一点恍惚的温情,这不算是什么麻烦事。
“不必言谢。”
阿余站到桌前,冷眼看着他挣扎着艰难披衣下床,“一价一命,你付钱我治病,这是两不相欠的买卖。”
这般翻脸无情的大夫郑晦生还是第一次见,听了这冷言冷语他也不恼,自己抖着手穿好了衣服下床,便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枚红得快发黑的血签递进阿余的手心。
令签上浓郁的血腥气仿佛如有实质,阿余皱着眉盯着掌心血渍斑驳的令签看了半晌。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人的身份,但还是装作不知道抬头问,“这就是你承诺的万金?”
“怎么会,”郑晦生笑起来,“这东西于我而言还算重要,是从我师兄那里得来的,能够证明我的身份。我既然许诺要供你驱使,不管你是否有事可做,都得有个信物作保不是?”
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弯着腰将没什么血色的脸凑近去看阿余的眼睛。
离得近了,阿余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越发觉得这人实在是生了一副叫人觉得亲近的好相貌。
鼻梁高挺,唇薄而红,唇角天生微微上扬,即便不笑时也带着三分风流姿意。
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阿余想。
“我是三更天的郑晦生,”那人笑眯眯地说,“好大夫,你救了我一命,我很是欢喜于你。”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真想与你再多待上一会儿。可是,我手头上现在有些要紧的事,等我解决好之后,我会带着诊金再来的。”
郑晦生叹息着:“希望到时候,你已经想好了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事。”
“这要走了?”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废话,阿余什么也没听进耳朵里去。
一听到对方打算离去,阿余不仅不关心病人病情,反而面无表情的勾了勾嘴角,然后趁着这人不注意,抬起脚恶狠狠踹了他小腿一下。
他听着郑晦生吃痛的吸气声,慢悠悠的拂袖在椅子上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茶。
“不必废话了,好走不送。”阿余说。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胫骨上,郑晦生弯着腰扶着桌子,面容扭曲,“你这大夫……你这大夫!怎生得这般心狠手辣一颗心!”
“实在谬赞。”
阿余手指着矮柜上的那些已经洗净的衣服,他嘲道,“可别忘记带走你的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