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栀》木田果

9、余念 房门一关，

　　天光大亮，晨间的风透过花店敞开的玻璃门吹进来，带着一点夏末的凉意。

　　温榆早早开店打扫卫生，整理货架上错落摆放的鲜花，栀子、玫瑰，混着淡淡的洋甘菊香气，铺满整个花店。

　　只是她心里始终揣着事，忙碌收拾的时候，思绪总是不自觉飘远。

　　昨晚和阮桃发完消息，托她帮忙留意租房，那桩悬了很久的心事，终于算是落了一点实处。

　　可随之而来的慌乱，半点没少。

　　临近中午，手机屏幕亮起，是阮桃发来的消息，附带几套房子的信息。

　　【离花店不远，走路十分钟，有个阳台，我觉得你会喜欢。】

　　随后传来几张房屋实拍照片。

　　温榆点开，目光落在照片里的阳台。

　　阳台不算宽敞，向外正对一棵老槐树，繁茂的枝叶层层叠叠铺展开，郁郁葱葱，树枝向上生长，极具生命力。

　　温榆指尖停在屏幕上看了片刻，回复过去。

　　【去看看。】

　　和阮桃简单聊完，她收起手机，继续打理店里的花材。

　　心里悄悄生出一点期盼，又藏着几分忐忑。

　　她太想尽快搬出去了。

　　只要搬离老宅，不必日日置身在那些人群周旋之中，很多难堪或许就能少上几分。

　　下午收店之后，太阳还悬在半空，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温榆戴好自己的小黄鸭头盔，骑上电动车，按照阮桃给的地址赶过去看房。

　　房子在老小区，在四楼，没有电梯，只能爬楼梯。

　　实物房子比照片里要旧上一些，墙面留着几处浅淡并不算扎眼的旧痕迹，但屋子里采光很好，阳光平铺进来，驱散了老房子的沉闷。

　　温榆缓步走到阳台，静静站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槐树就在眼前，宽大的叶子在风里来回翻动，细碎的金光顺着叶缝淌下来，星星点点落在金属栏杆上。

　　风卷着树叶淡淡的草木气息，轻轻吹到她脸上。

　　房东是一个四五十岁的阿姨，站在一旁开口：“这间是上个月刚刚空出来的。”

　　温榆望着晃动的树影，沉默几秒，轻声说：“就这间吧。”

　　签完租房合同，拿上钥匙走出单元楼，已经是午后。

　　她站在楼下，抬眼望向那扇窗户，望向方才停留过的阳台。

　　心底漫上来一种很轻的感触，往后这里会拥有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傍晚。

　　所有事情办完之后，温榆骑车回到花店。

　　她把冰凉的房门钥匙搁在柜台台面上，垂眸盯着那把小小的钥匙，出神坐了一会儿。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沈家的任何人，没有告诉沈母，也没有告诉沈寂。

　　阮桃推门进来，见她放在桌上的钥匙，随口问道：“签好合同了?打算什么时候搬?”

　　温榆收回思绪，指尖轻轻碰了碰钥匙的边缘，低声答道：“嗯，签完了，打算下周搬。”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街上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玻璃落进店内。

　　店里安安静静的，阮桃这两天家里都有事，来花店拿个东西就回去了，偌大的花店只剩她一个人，四下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柜台边摆着几个闲置的空玻璃花瓶，还有一些修剪剩下的花材边角。

　　一整天跑下来，浑身都透着累。

　　总算敲定了那套房子，阳台朝外对着老槐树，环境安静，距离花店也近。

　　想到以后可以住在那里，温榆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

　　以后下班回来，不用再赶回沈家老宅，不必时时刻刻活在众人的视线底下，可以拥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生活。

　　可这点轻松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别的情绪盖过去了。

　　只要一想到回去要面对沈家一家人，面对沈寂，心里就堵得慌。

　　缓了好一会儿，温榆才起身收拾店里的东西。

　　她把台面擦干净，把剩余的花材规整好，关掉所有灯光，才锁上门走出花店。

　　晚风扫过脸颊，吹得头发乱糟糟贴在脖颈上。

　　她骑着车慢慢往老宅赶，沿途都是家家户户亮灯的样子，烟火气很足，却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她的。

　　温榆一路骑得很慢，心里乱糟糟的。

　　她清楚搬出去对自己是最好的选择，远离这些拉扯与难堪。

　　可一想到往后和沈寂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心里就像压了一块东西，沉甸甸的。

　　回到老宅的时候，家里刚准备好晚饭。

　　沈父不在家，只有沈母和沈知夏在餐厅收拾碗筷，低声说着闲话。

　　温榆把背包轻轻放在玄关，换好拖鞋，刚抬脚准备进去，迎面就撞上从楼上下来的沈寂。

　　他应该刚从画室出来，袖口沾着淡淡的炭笔灰，身上带着一点清冷的墨香。

　　两人距离很近，温榆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乖乖让开路，维持着一贯乖巧的样子。

　　“一下午都在外面?”沈寂垂眼看她，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

　　因为在外面跑了很久，所以她的脸颊有些泛红。

　　温榆指尖微紧，不敢抬头对视，小声应了句：“嗯，出去办点事。”

　　她不敢说自己看房、租房，更不敢说她马上就要搬走。

　　心里藏着一大桩秘密，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寂也不多问，只淡淡嘱咐：“吃饭吧。”

　　说完他先一步走进餐厅，背影挺拔冷淡。

　　温榆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心口微微发酸，默默跟上去坐下。

　　桌上菜摆的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都是家里熟悉的味道。

　　沈母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时不时给他们夹菜，在这些细节上，待她和亲生孩子没什么区别。

　　可温榆没什么胃口，拿着筷子慢慢扒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沈知夏坐在一旁，时不时会转头跟温榆搭话，嘴上关心着花店生意，问她最近客人多不多，新进了什么品种的花。

　　话语听着体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温榆脸上，留意她细微的神色变化。

　　温榆只简单敷衍两句，心思悬着，根本融不进饭桌上的闲谈。

　　吃到一半，沈母随口提起周末的事。

　　“阿寂，周末那个画展，你陪苏晚去一趟，人家小姑娘专门说了想让你陪着，别怠慢人家。”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温榆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继续动着，垂着眼，不敢让人看见她眼底的失落。

　　沈寂应声：“知道了。”

　　沈知夏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听着十分雀跃：“那个画展网上好多人推荐呢，苏晚姐早就想去了。”

　　说完她故意侧过头望向温榆，像是随口一提，实则在观察她的神情：“姐，你要不要也跟着一起过去玩玩，就当散散心。”

　　话音落下，沈寂闻声抬了抬头，视线落向温榆，安静等着听她的回答。

　　温榆指尖攥紧筷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花店走不开。”

　　沈寂听完，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很快恢复成往日冷淡的模样，不再往她这边看。

　　晚饭结束，几个人移步客厅喝茶吃水果。

　　沈知夏黏着沈母说笑，偶尔瞥一眼温榆，眼里藏着浅浅的得意。

　　温榆实在挤不进这份热闹，简单打了声招呼，独自回了二楼房间。

　　房门一关，所有虚假的平静瞬间崩塌。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四周安安静静的。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租房钥匙冰凉的触感。

　　她明明已经找好了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明明下周就能搬离这个处处让她难堪的地方。

　　可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她可以离开这栋老宅，躲开眼前种种难堪，却放不下心里装了这么多年的沈寂。

　　这一步抽身，看似解脱。

　　其实，是她和他慢慢走向陌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