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回响 她是我妹妹 ...
-
温榆搬过来的这些天,夜里总习惯趴在新家的阳台栏杆边上发呆。
晚风轻轻吹过来,楼下街道的人声,车子驶过的轰鸣声断断续续飘上来,周遭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寂静。
可很多时候,思绪不受控制,会飘回很多年以前,飘回她九岁的那一年。
那一年父母出了车祸。
那天她还坐在教室里面上课,忽然就有人来学校接她,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老师叫出去。
来人的脸色很难看,只简简单单告诉她,爸爸妈妈出事了,别的什么都不肯再多说。
她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之后的几个月,她寄住在亲戚家里。
亲戚家自己也有小孩,吃饭的时候桌子上的位置,玩耍的玩具,所有的一切本来就不属于她。
她像是一个多余的外人,处处都要往后缩,做事小心翼翼,不敢吵也不敢闹。
她知道,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她没有这个资格。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她也不知道自己之后该去哪里。
直到后来有人跟她说,有一户人家愿意正式收养她。
那时候她年纪太小,压根不清楚沈家是什么样的门第,只听旁人随口提了两句,这户家里有一个年纪比她大的儿子,还有一个比她小的女儿。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别人给她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她就只能接住。
第一次踏进沈家老宅的那天,屋子敞亮的晃眼睛。
沈母走到她面前,轻轻拉起她冰凉的小手,温和地示意她,叫一声妈妈。
她乖乖照做了。
接着沈母侧过身,指向站在客厅另一侧的少年。
“这是哥哥。”
温榆抬起头往上看,少年个子很高,远远高出小小的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没有客套的笑意,也没有皱眉怜悯,就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
她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小声喊:“哥哥。”
沈寂顿了片刻,简简单单应了一声:“嗯。”
就这么一个字。
没有同情,没有打量,也没有旁人看她时那种“这孩子好可怜”的眼神。
平平淡淡的一声应答。
一旁年纪尚小的沈知夏,自温榆踏进家门起就充满抵触。
沈母弯下腰,拍了拍沈知夏的肩膀:“夏夏,以后温榆要来我们家里生活,你要叫她姐姐。”
沈知夏往后缩了半步,小脸绷得紧紧的,拧着眉头,声音带着孩子的执拗:“她才不是我姐姐,我只有一个哥哥。”
客厅气氛瞬间有点僵。
沈母正要开口,沈寂先开了口,语气并不凶,但声音带着独属于哥哥的威严。
“夏夏,不能这么说。以后她会住在这个家里,你该喊她姐姐。”
沈知夏咬着下唇,用力踢了踢脚下的地板,不再出声反驳,可眼底的排斥一点都没有消散。
就这样,她正式成为沈家的养女,在这所大房子里落下脚。
沈寂很少主动找她搭话,平时大多时候都是各忙各的。
可很奇怪,很多她自己都觉得难以开口的小事,偏偏他都会默默记在心里。
温榆刚到沈家,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在餐桌上总是放不开。
明明有些菜合胃口,也只会浅浅夹上一两下,不敢多动筷子。
阿姨只管上菜收拾,不会去观察一个孩子餐桌上克制的小动作,长辈也大多不会看得这么细。
只有沈寂看在眼里。
饭桌上,他转动圆桌转盘,把几样离温榆很远的菜转到她面前。
做完便低头继续吃饭。
有时候写作业熬到深更半夜,趴在书桌上面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起床,书桌上的边角总会多出一盒还带着凉意的牛奶。
这件事同样没有任何人知道,没有解释。
温榆从来不去当面追问。
她心里清楚,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留意到这种细碎的小事。
不需要开口确认,两个人之间好像就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高一的某个傍晚,放学的时候天突然下起大雨。
温榆站在校门口的走廊底下翻书包,才发现自己忘记带伞。
雨下得密密麻麻,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迹象,她正发愁要怎么冒雨回去,一把伞忽然递到了她面前。
是沈寂。
“拿着。”他低声说道。
温榆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伞已经落进她手里。
沈寂转身走进滂沱大雨里,就这么淋着雨往前走,风吹起他白色校服的衣角,细密的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后背,少年的身姿依旧挺拔。
她握着手里那把还带着一点他体温的伞,站在原地望了很久,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
那一幕刻在她脑海,往后每一回遇上落雨的天气,她都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天的画面。
高二冬天,她重感冒发烧,连着好几天请假待在家。
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昏沉沉。
第三天夜里,烧退下去大半,口干舌燥,他起身下楼倒水喝。
一走进厨房,就看见灶台上摆着一小锅粥,锅盖半敞,还腾腾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摆好了切得细细的小菜。
锅边压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字迹利落简短:趁热吃。
周围安安静静,看不到半个人影。
她盛出一碗粥,就着小菜,坐在厨房冰凉的灶台边慢慢吃完。
胃里暖烘烘的,浑身的难受好像都消散了不少。
等到第二天清晨她再去厨房,那只锅已经刷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子上,纸条也一并不见了,仿佛昨夜那锅温热的粥,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依旧没有去问是谁做的,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高二秋天的一个周末,沈寂骑车带她去市区书店买教辅资料。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两只手只敢抓着坐垫的边缘,不敢碰到他半分。
骑到一段长长的上坡,风刮得特别凶,车身来回晃动,颠簸得厉害。
车子猛地一晃,温瑜下意识一把攥紧了沈寂外套下摆。
他没有说话。
但是温榆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身前少年的背,瞬间僵硬了。
那道上坡路格外漫长。
风呼呼从耳边刮过去,她的手指,就那样一直紧紧攥住那截衣料,始终没有松开。
终于骑到书店门口,沈寂先下车。
温榆松开手,才看见那一块布料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皱,皱巴巴地塌在衣摆上。
她盯着那处褶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沈寂同样没有伸手把那道褶皱抚平。
进到书店之后,温榆跟在他身后,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他后腰那一块皱起来的地方。
哪怕人站在书架前面,手捧着书本,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脑子里面却一片空白,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后来走着走着,布料上被攥出来的褶皱,随着走动,慢慢自己恢复。
可温榆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那是年少的时候,她距离沈寂,最近的一次。
后来有一次午休,温榆抱着一摞作业要送去老师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
温榆从教室出来,刚走到楼梯拐角,听到两个女生的声音从拐角另一侧传过来,不大不小,像是没有想过会被人听见。
“你们知道她吧,就隔壁班那个温榆,她爸妈早死了,现在这个家是领养她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我妈说的,她小时候出车祸没了亲爸妈,后来被一家姓沈的领走了,反正那个家也不是她自己的家。”
“那她那个哥哥呢?也不是亲的?”
“当然不是亲的,她哥跟她又没血缘关系。”
温榆站在拐角这一侧,没有动,也没有走出去。
手里的手里的书被她攥紧了又松开。
她没有走过去反驳。
因为她们说的是事实。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沈寂走过来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说话,那些话也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原本要从她们身边经过的,但他停下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声音不高,但走廊里很安静,足够每一个人听清。
“她是我妹妹。”
他顿了一下,又说:“有什么话当面说,别在背后。”
那两个人没敢再说话,也没敢抬头看他。
沈寂也没有等她们回应,说完就走了。
路过拐角的时候,他没有往旁边看,他不知道温榆站在那里。
温榆站在拐角后面,等他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
走廊里已经空了,日光灯嗡嗡的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那句“她是我妹妹”说得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她后来反复想,那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他以前也说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不在场,他不需要说给别人听,他不需要证明什么。
他替她说的时候,以为她听不见,但他还是说了。
她想到这里,翻了个身。
窗外没有月亮,天是沉沉的黑色。
温榆闭上眼睛,觉得那个人像他身上穿的那件黑色短袖一样安静、有重量。
后来每次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属于那里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走廊里的脚步声。
同年的初夏,街边的栀子花轰轰烈烈的开了满季。
白色的花瓣叠在浓绿的枝叶间,风一吹,清甜的香气能飘出很远,裹着初夏的微风,漫遍整条街道。
那天傍晚放学,她跟在沈寂身后慢慢走着。
视线总是不自觉偏向道路两旁盛放的花丛,脚步也悄悄慢了下来。
她很喜欢这种干净温柔的花香,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只是她每次路过,都会多看很久。
沈寂走在前面,步伐不徐不疾,看似自顾自往前走,却悄悄把她这点细微的喜欢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从那之后,每一年栀子花开的季节,她清晨推开卧室的窗,窗台上总会安静摆着一束新鲜的栀子花。
花瓣带着清晨未干的露水,干净又温柔,清甜的花香顺着风灌满整间屋子。
永远看不到是谁送来的,永远悄无声息,没有动静,不留痕迹。
温榆从来没有主动去问过,也没有特意早起去等过那个人的身影。
她只是每一次都轻轻放下,找干净的玻璃杯盛上水,小心翼翼养在窗边。
一年又一年,岁岁花期如故。
整整数年的初夏,她的窗台永远有一束专属于她的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