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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滕荩鸢在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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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荩鸢在石阶尽头停住了。
雾气在他面前翻涌,脚下那条水渍正沿着台阶慢慢往回渗,像有人从底下拖着一件湿衣服往上拽。水渍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凉丝丝的,又缩回了石缝里。
"怎么了?"陈猛在后面压低嗓子问。
"她在带路。"
滕荩鸢跟着水渍往前走。那水贴地蜿蜒,拐过一道月亮门,穿进一座荒废的庭院。庭院正中一口石井,井沿覆满墨绿藤蔓,藤蔓间钻出几朵枯白小花。四角各立一盏石灯笼,灯罩碎了大半,底座里积着半盏黑水。
水渍在井沿前消失了。
滕荩鸢蹲下来探了一眼。井很深,黑水沉静地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慢慢变了——五官模糊又清晰,最后成了何月柔。她嘴唇对着水面翕动了两下,没出声,可滕荩鸢看懂了。
底下。
他站起来走向最近那盏石灯笼。底座里的黑水微微晃荡,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搅动。他把手探了进去。
冰的。指腹触到一个光滑的硬物。他捞出来——一截细长的白骨,湿淋淋的,骨面布满细密裂纹。甩了甩水,举起来看了一眼,是根指骨。
"去把那三盏也捞了。"他把骨头抛给陈猛。
陈猛接住,低头看清是骨头之后手一抖差点扔了,还是硬着头皮走向第二盏。七个人分头翻了一遍,四盏石灯笼里各有一截白骨。滕荩鸢把四截拼在井沿上——指骨、掌骨、桡骨、尺骨。右手,缺无名指那一截。
他转了转无名指上的婚戒。银环紧紧卡着指根,珍珠在昏光里幽幽地亮了一瞬。
"谁会拼骷髅?"他回头问。
没人应声。
"那就看着学。"
他把胳膊探进井里。黑水刺骨,冻得他打了个激灵。手指沿着井壁摸索,触到滑腻的青苔,然后是凹凸不平的凿痕,再往下——指腹撞上一个光滑的圆弧面。
他攥住那颗东西拎了出来。
井水哗啦一涌。一颗微黄的颅骨悬在他手里,眼窝黑洞洞地对着他,上颌歪歪挂着一排牙齿。水从眼眶里往外淌,顺着颌骨滴下来。
他把颅骨放上井沿,将四截白骨依次接回原位——掌骨接桡骨,桡骨接尺骨,指骨接回手掌。最后把婚戒褪下来,卡进无名指那截空缺里。
戒指落进去的一瞬间,整副骨架猛地一颤。下颌弹开又合拢,咔嚓一声。骨缝里渗出黑水,沿着井沿往下淌。井水翻涌,四盏石灯笼同时爆裂,碎片飞溅,黑水泼了一地。
滕荩鸢往后退了两步。陈猛一把把他拽到身后。
骨架滚落井中。水面凹陷下去,漩涡越转越快,井水从墨绿变成澄清,又从澄清深处浮上来一只手——白净的,纤细的,指甲修剪得圆圆的。那手扒住了井沿。大红袖子翻出来,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整张脸。
何月柔从井里爬了出来。凤冠霞帔端端正正,眉心朱砂鲜红欲滴,嘴唇是胭脂的正红色,皮肤是活人的润白。她站在井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手指张开又收拢,像头一回知道这双手长什么样子。然后她抬头看院子里那七个人,看了一圈,最后落在滕荩鸢脸上。
她笑了。杏眼弯下来,嘴角翘起来,露出两粒虎牙的尖。
"谢谢。"她说。声音脆生生的,跟之前空灵飘着的那副嗓子完全不同,就是个年轻姑娘。
滕荩鸢上下看她一遍:"你活了?"
"活了。"她从井沿上跳下来,大红裙摆拖了一地水,"就这一会儿。但这一会儿够好了。"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珍珠在她指尖底下温温地亮了一下,像认出了旧主人。
"这个你留着。"她说,"跟我太久了,沾了我一点东西。以后你碰见水里的,它们都会给你几分面子。"
系统提示音弹出来。
【沉没山庄女主人的魂魄已完整归位】
【主线任务完成度:100%】
【副本077通关倒计时:十分钟】
何月柔歪头看了看天色。庭院的天空还是灰白的,可她眯着眼往上望,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然后她低头拔下发间那支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海棠。她把它插进滕荩鸢半湿的头发里,手指碰到他耳廓的时候温温的。
"这个给你。"她说,"挺衬你的。"
滕荩鸢摸了摸发间的簪子。银的,凉丝丝的,花瓣的脉络一根一根刻得清清楚楚。
何月柔退后两步。大红嫁衣从裙摆开始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像日头从脚底下慢慢升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光的裙摆,又抬头冲滕荩鸢笑了笑,虎牙尖尖的。
"我叫何月柔。"她说,"下辈子碰见,我请你喝茶。"
她散开了。整件嫁衣一寸一寸化成光点,风一扬就没了。井水平静了,石灯笼的碎片铺了一地。
陈猛站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她……淹死的?"
"掐死的。"滕荩鸢蹲在井沿边上,把婚戒重新戴回无名指。珍珠里面流转着一缕极细的暗红丝线,像琥珀里冻着的一滴旧血。"成亲那天晚上,她丈夫在婚床上把她掐死扔进井里。困了一百多年,出不去也散不掉。"
"你怎么知道的?"
滕荩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那支海棠簪卡在发间稳稳的,银花瓣的光一闪一闪。
"她自己跟我说的。"
系统倒计时开始。白光从脚下裂隙涌上来,吞了庭院,吞了井,吞了所有人。白光里有人攥住了他的手腕,陈猛的声音断断续续灌进来:"下个本——你叫啥来着——下个本——"
滕荩鸢偏头看他。白光把陈猛那张壮汉脸照得发愣,鼻血似乎又渗出来了。滕荩鸢没抽回手。
"有缘再见。"
白光吞没一切。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灰扑扑的天花板,嵌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行军床,蓝白条纹床单,薄得硌骨头。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还在,珍珠温热。发间那支簪子缩成了半根手指长短,像一枚银别针扣在发丝里。
桌上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印刷体一行字:"玩家滕荩鸢,欢迎回到现实大厅。您在副本077中获得SSR道具婚戒一枚、特殊饰品海棠簪一件。C级玩家经验值已满,可随时申请升级考核。"
下面一行手写体,墨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滕荩鸢?我陈猛。下个本见。"
翻过来,背面画了个笑脸,腮红涂了两个歪歪的红圈,活像一只喝醉了的熊。
滕荩鸢对着那只醉熊笑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窗外有人吆喝卖豆腐脑,热腾腾的白气从街角冒上来。他站了片刻才推开窗。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街,招牌斜挂着,空气里飘着豆浆味。现实大厅长得跟十八线小县城一个德行。
他出了门。走廊尽头"玩家服务处"的牌子挂着,门半敞。他推门进去,前台姑娘正趴着打瞌睡,下巴搁胳膊上,口水快淌到键盘了。
"升级。"
姑娘弹起来擦嘴:"C级升B级?报名费五千积分,通过保底返还一万二,失败扣三千。打不打?"
"打。"
"填表。"她推过来一张纸,"下个副本三天后开,代号红嫁衣,跟你刚打完的同系列,续着正好。"
滕荩鸢低头填表。笔尖刚划完名字,姑娘扫了一眼他手指:"戒指SSR?"
"嗯。"
"新手拿SSR命够硬啊。"姑娘敲了几下键盘,忽然抬头,"对了,你这本有个A级也报了。他说他认识你。"
滕荩鸢抬起眼。
"姓周。周晏时。"
这人他没见过。他把笔放下起身往外走。
"他还让我带句话——"姑娘在后面喊,"他说他在棺材里捡了只拖鞋,藕荷色的,绣了半朵海棠。问你是不是你掉的——"
滕荩鸢在门口停住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了他半边肩膀。那支簪子在发间微微反光,银色花瓣亮了一下。
他偏过头。
"告诉他,让他留着。下个副本带来了还我。"
他走了。日光灯在他头顶灭了一盏,人拐进走廊阴影里,只剩那支海棠最后闪了一下。
系统界面在视野左侧弹出来:
【新副本预告:红嫁衣(SS级)】
【预告语:新娘失踪三日后,夫家的井里漂上来一只绣花鞋。】
【预约玩家:周晏时(A级)、陈猛(A级)、滕荩鸢(C级/B级升级中)】
滕荩鸢把它划掉了。拐进街角一家卖鞋的小店,老板娘蹲在门口择菜。
"有拖鞋吗?"
"有,里头挑。"
滕荩鸢弯腰挑了双藕荷色的。绸面,鞋头绣了半朵海棠。
付完钱踩着新鞋走出店门,绸面贴着脚底板,他低头看了一眼。
海棠针脚密密匝匝。他踩着那双鞋拐过街角,灰白的日光灯在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早点摊的白气从各家门口往外冒。
整条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