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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个C级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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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荩鸢是被棺材板硌醒的。
后腰抵着个硬邦邦的凸起,大概是雕花没磨平,硌得他骨头缝里泛酸。他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手肘撞上木板,咚一声闷响在密闭空间里来回撞,震得耳膜嗡嗡的。
他睁开眼。
六面都是木头,头顶那面钉了七颗铜钉,钉帽上刻了些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符,又像是字,笔画纠缠在一起认不出个所以然。身下垫的是红丝绒,厚倒厚,只是年头太久绒面板结发硬,蹭着皮肤沙沙地响。
他躺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从喉咙底溢出来,闷在棺材里瓮声瓮气的,像猫打呼。他曲起膝盖顶了顶盖板,纹丝不动,又加了几分力,棺材整体晃了晃,灰从缝隙里簌簌往下落。
外面有人说话。气声压得极低,字与字之间全粘在一起,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里面……有活的声音。"
"别动。上次开那口棺材的人直接被拖水里去了,三秒,人没浮上来。"
"那任务上写了要开棺——"
"再等。"
滕荩鸢听得翻了个白眼。他等什么等,棺材里又闷又潮,红丝绒蹭得他脖子发痒,后腰那块凸起还在坚持不懈地硌着他的骨头。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曲起来,腰腹收紧,猛地往上一弹。
轰隆。
棺材盖翘起一道缝,一颗铜钉崩飞出去砸在墙上叮当响。外面的人惊叫起来,他第二下顶出去,整块紫檀木盖板翻了个跟斗砸在地上,灰扑了半屋子。
滕荩鸢坐起来。
手肘撑在棺材沿上,偏头咳了两口灰,然后看清了屋子里的情况。
七个。
男男女女站成一圈围着他的棺材,最近的那个壮得像头熊,领口露出来的锁骨上横着一道旧疤。
后面缩着个拿匕首的瘦子,再往后是两个女的,一个攥着黄纸符,一个端着铜镜。
角落里还有个老头蹲在地上画符,毛笔尖抖得跟筛糠似的。
所有人的目光全钉在他脸上。
滕荩鸢低头看了看自己。
墨绿丝绒衬衫,扣子崩开了三颗,左边锁骨露在外面,那颗小痣正对着那个壮汉。西裤倒是完好,只是膝盖上蹭了道灰印。脚上的皮鞋进棺材前蹬掉了一只,剩下那只孤零零挂在脚趾上晃荡。
他把鞋踢了,赤脚踩上石板地。
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激得他缩了一下脚趾,然后站起来朝那个壮汉走过去。
"滕荩鸢。"他伸手,"C级新人。哪位带队?"
壮汉没接他的手。
他盯着滕荩鸢的脸看了足有四五秒,喉结上上下下滚了两回,然后猛地抬手捂住了鼻子。指缝间渗出一线暗红。
旁边那拿铜镜的女人面无表情递了张纸巾。
"出息。"
壮汉胡乱擦了鼻血,这才握住滕荩鸢的手。掌心粗糙滚烫,指节上全是老茧,一握就知道常年摸武器的:"陈猛。A级。你怎么进来的?"
"系统匹配。"滕荩鸢抽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壮汉握得太紧,骨头都被攥响了,"这什么本?"
"沉没山庄。3S。"陈猛把纸巾团了团塞进口袋里,目光在滕荩鸢敞着的领口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整个本死过一千多号,通关的到现在一只手数得过来。你一个C级——"
"系统抽风了呗。"滕荩鸢拍了拍衬衫上的灰,把崩开的扣子一颗颗扣回去,扣到第三颗停了手,留了两颗敞着,"走吧别杵这儿了。棺材里躺得我腰疼。"
他转身就往铁门那边走。
赤脚踩在石板地上没什么声音,那截脚踝细瘦白净,踝骨微微凸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经过陈猛身边时他偏了下头,瞥见这壮汉后颈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脖子淌进领口里,那块背心洇湿了一大片。
滕荩鸢翘了翘嘴角。
铁门锈得厉害,合页那里长了一圈暗红色的铁锈,推起来吱嘎作响。
门缝里涌出来的风又湿又冷,裹着水腥气,扑在脸上像被人拿湿毛巾捂了一把。
滕荩鸢第一个迈了出去。
走廊是木头的。脚踩上去吱呀吱呀,缝隙里长着墨绿色的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脚趾间全是凉意。
他走了两步就蹲下去用手蹭了蹭那苔,指尖沾了一层黏糊糊的绿浆,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是水草泡烂了的味道。
"别碰!"陈猛在后面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滕荩鸢没理他。把绿浆在裤腿上蹭干净了站起来继续走。
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楣上钉着铜牌:储藏室,仆役房,茶水间。越往里走铜牌上的字越讲究,到尽头那扇双开大门跟前时,门牌换成了红底金字——女主人的起居室。
他停在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更浓的水腥气从缝里涌出来,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把整个门推开,跨过门槛。
起居室比走廊大了好几倍。顶很高,正中央摆着一张架子床,红木雕花,床帐是褪了色的藕荷色,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床,只露出被面上团着的暗纹。靠墙一架梳妆台,铜镜上蒙了厚厚一层灰,镜面结了蛛网。窗边立着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镜子也糊了,影影绰绰地映着人影,像隔了一层水在看。
滕荩鸢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梳子。牛角的,齿缝里缠着几根长头发,乌黑的一绺绞在一起。他拈起一根对着光看了看,又长又韧,发尾微微泛黄。
"别碰那个!"攥符纸的女玩家急声道,"上轮有人动了梳子,整只手长满了水泡——"
滕荩鸢已经把那根头发放回梳齿上了。
梳子自己动了一下。
齿缝里那些黑发像被风吹了似的缓缓蠕动起来,朝他的指尖探过去。速度很慢,慢得像水底的水草在暗流里飘荡。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灵符掏的掏匕首拔的拔,陈猛跨了一大步挡在滕荩鸢面前,肩膀把光线遮了一半。
滕荩鸢伸手拨开他的胳膊。
他把手指伸了过去。黑发碰到他指腹的瞬间停住了,像触了电一样往回缩了半寸,然后又试探着缠上来。凉凉的,滑滑的,缠了两圈在他食指上,收紧又松开,松开了又缠。
滕荩鸢低头看着那缕缠着他手指的头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姐姐,"他说,"你这头发真好。"
黑发猛地僵住了。
缠着他手指的力道骤然松开,整把牛角梳啪地扣倒在桌面上。梳妆台的铜镜开始剧烈震动,镜面上那层灰簌簌往下掉,露出一片光可鉴人的镜面。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滕荩鸢,没有他身后那七个人,只有一团白茫茫的翻涌的雾。
雾气慢慢凝成一行字。笔迹细而颤,像写了又抹,抹了又写。
【你走。】
滕荩鸢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转头冲身后七个人笑了笑。那笑三分得意两分懒,剩下的全是旁人看不明白的东西。
"她让我走。"他把梳子放回原处摆正了,拍了拍手,"走吧出去。"
陈猛的下巴合不上了:"你刚才跟她说什么了?"
"聊天啊。"滕荩鸢已经走到床边了,手撑着床沿坐下去,床板吱呀响了很大一声。藕荷色床帐被他带起来一角,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针脚密密麻麻勾了一对挨着头的鸟。"你们不过来坐坐?这床躺上去挺舒服的。"
陈猛一把抓住他胳膊:"别坐!这种鬼本里的床——"
"鬼本里的床怎么了?"滕荩鸢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仰头看他。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的时候格外勾人,眼皮薄薄的泛着一层粉,"你坐着试试,软得很。"
陈猛的手僵住了。滕荩鸢的手掌比他小了两圈,五根手指松松地圈着他的腕骨,掌心温温热热的,一点茧子都没有。腕脉贴着腕脉,他心跳每一下都捶在滕荩鸢的指腹上。
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滕荩鸢已经抽回了手,翻了个身躺到床上去了。藕荷色床帐被他拽下来半截,他仰面躺在大红锦被上,一条腿屈起来晃荡着,西裤绷出膝盖的弧线,脚趾动了动,踩在床沿雕花的莲瓣上。
天花板上画着一幅壁画。墨绿色的水面,漂着白色的花瓣,一艘小船上站着一个女人,穿大红嫁衣。女人的脸被水渍晕开了大半,只剩下两只眼睛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漆黑的瞳仁往下垂着。
她在看他。
滕荩鸢仰面躺着回看她。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间屋子的高度对视着,谁的视线都没移开。
然后他朝天花板上的女人抬了抬下巴。"你死多久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聊天气。
天花板上那双眼睛的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嫁衣女人的身体从壁画里慢慢凸出来,像水面下有东西正往上浮。大红袖子先伸出来,然后是青灰色的手,指节浮肿变形,指甲缝里塞着黑泥。那只手朝滕荩鸢的脸伸下来,越来越近,近到能闻见指甲缝里腐烂的淤泥腥气。
滕荩鸢没动。他闭上了眼睛。
大红锦被从四面八方翻涌起来,像血浪一样朝他身上卷。被角缠上他的脚踝、手腕、脖颈,一寸一寸地收紧。滕荩鸢的喉结被勒得微微突起,他睁开眼,看着那只青灰色的手悬在他面门上方三寸的地方。
"你舍不得。"他被勒着嗓子,声音变了调,嘴角却还是翘着的。
那只手停住了。
锦被收紧的力道一寸一寸松回去,大红被面抚平了皱褶,床帐垂落回原位。天花板上的女人缩回了壁画里,只剩一双眼睛还留在外面,定定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慢慢渗出了一滴泪。水汽凝成的泪从壁画上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滕荩鸢的眉心。
凉的。
滕荩鸢伸手抹掉那滴水,翻了个身从床上滑下来。西裤上全是床单压出来的褶,他拍了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壁画的颜色比方才淡了一些。嫁衣女人的身形模糊了一圈,像褪了色的旧照片搁在水里慢慢化开。
系统提示音就在这时响了。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在所有人脑子里同时炸开:
【支线任务触发:女主人的请求】
【请找到沉没山庄的水眼,取回女主人遗失的婚戒】
【时限:七十二小时】
【失败惩罚:全体玩家沉入水底】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始说话。
"七十二小时?!"
"水眼在什么地方?"
"谁他妈知道这山庄的水眼在哪儿——"
滕荩鸢靠在门框上等他们吵完。等声音渐渐落下去,他才懒洋洋地开口:"吵完了?吵完了就跟我走。"
"你知道水眼在哪儿?"陈猛问。
"不知道。"滕荩鸢转身走进走廊里,赤脚踩在木板上悄无声息,"但我认识路。"
白雾从走廊两端涌过来,在他脚下翻涌聚拢又散开。滕荩鸢走了十来步,雾气忽然从他面前分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弯弯曲曲通向地下。石阶从雾中浮现,每一级都长满了墨绿的青苔,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他一脚踩了上去。
青苔底下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灰白色的指节从他脚底翻上来攥住了他的脚踝,那手浮肿变形,指缝里渗着黑水,指甲又长又尖卡进他皮肤里。
滕荩鸢低头看着那只手。
"松开。"
攥着他脚踝的手指一根一根张开了。整只手缩回青苔底下不见了,石阶恢复了原状,连苔藓都没蹭掉一片。
滕荩鸢继续往下走。身后七个人目瞪口呆地跟上来,陈猛低头仔细看他的脚踝,那一圈皮肤干干净净,连个红印都没有。
"你到底什么来路?"陈猛问。
"C级。新人。"滕荩鸢头也不回,"你问过了。"
"C级新人能让厉鬼听你的——"
滕荩鸢在石阶尽头停住了。面前是一扇石门,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水波纹,波纹中间裹着漩涡状的螺旋纹。他偏头想了想,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姐姐,开门。"
石门隆隆作响,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朝两侧缓缓退去。门后涌出来的风裹着浓重的水腥气灌了所有人一脸,拿符纸的女人被呛得弯下腰咳嗽。
滕荩鸢站在石门前。
门后是一整片墨绿色的水域。无边无际,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磨透了的玉。水中央立着一座八角亭,亭角挂着风铃,其中一只风铃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绸,在水面上方微微飘荡。
没有风。
红绸自己在动。
滕荩鸢走到水边蹲下来,低头看着水面。水映出他的脸,墨绿衬衫敞着领口,头发微乱,嘴角挂着一点倦懒的笑。他对水里的自己眨了一下眼。
水里的他没有眨眼。
滕荩鸢盯着水面。他的倒影慢慢起了变化——五官轮廓渐渐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迹,最后整张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女人,惨白浮肿,凤冠霞帔,眉心一点朱砂,嘴唇乌紫微张。
她看他,他看她。
"你的戒指呢?"滕荩鸢问。
水里的女人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水中央那座八角亭。动作很慢,袖子滑落下去露出一截青灰色的小臂,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在底下?"
女人点了点头。一滴水从她眼角滚落,融进墨绿色的水面里,漾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滕荩鸢站起来开始脱衬衫。
墨绿丝绒从肩头滑落,他随手扔在脚边的石板地上。里面是件白色背心,薄薄一层贴着身体,腰线收得极窄,背心底部扎进西裤裤腰里。他解开皮带抽出来扔一边,西裤顺着腿滑下去,露出两条又长又直的腿,皮肤白得反光。
"你干什么——"陈猛一步跨上来攥住了他的胳膊。
"下水啊。"滕荩鸢甩开他的手,"戒指在亭子底下,我不下去谁下去?你这一身腱子肉下去水鬼先吃你。"
"这水里他妈有东西——"
"知道。"滕荩鸢已经踩进了水里。墨绿色的水没过脚踝、小腿、膝盖,冰得他嘶了一声,牙关咬紧了继续往里走。水没过腰的时候他停住了,低头看着水面。
水下有黑影。很多很多,长条形的,拖曳着散开的头发,在水底深处缓缓游弋。它们围成了一个圈,把滕荩鸢所在的这片水域圈在中间,没有靠过来,也没有退开。
滕荩鸢弯腰把脸探进了水里。
水下很暗。墨绿色的水像浓稠的果冻,能见度低得可怜。他能看清那些黑影的模样——全是女人,长发散在水里漂着,穿了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的身上还挂着喜字红绸。她们飘飘荡荡地悬在水底,全都面朝着他。
滕荩鸢朝她们笑了笑。
他在水下憋着气,嘴角扯起来的弧度把水泡挤成了一串。那些女鬼看见他笑,最前面的几个往后缩了缩,像受惊的鱼群。
滕荩鸢继续往下潜。手指拨开墨绿色的水,他看见水底沉着许多扇门,雕花的、漆红的、贴着褪色双喜的。每一扇都半开着,门缝里黑黢黢的,不时有长发从缝里飘出来又缩回去。
最底下有一扇贝母镶的小门,门缝里夹着一截细细的银链子。
他伸手去够。指尖刚刚碰到银链,那扇贝母门猛地弹开,一只灰白色的手从里面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他整个人被往下拽了一截,水从口鼻里灌进来,呛得胸腔发疼。
眼前骤然亮了起来。
滕荩鸢眨了眨眼。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洞房里,红烛高燃,喜帐低垂,桌上摆着合卺酒和红枣花生。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换了一套,大红的、绣金线的新郎礼服。
对面坐着一个人。
大红嫁衣,盖头遮面,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滕荩鸢伸手揭了那盖头。
凤冠霞帔,眉心朱砂,青灰色的脸衬着乌紫的嘴唇。女人抬眼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她伸出一只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嵌着半颗珍珠,戒指死死长进了肉里,皮肉翻卷着裹住金属,像藤蔓缠着栏杆。
"拿不下来了。"她说。
滕荩鸢握住她的手。冰凉僵硬的,指节像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他掌心里。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抬头看着女人的脸。
"你不想让我拿。"他说。
女人没有否认。她垂下眼看着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声音空灵得像从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声:"拿走了,我就要走了。我不想走。"
"你在这儿漂了多少年了?"
女人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里面翻涌着某种极深的、他看不太明白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断了的弦:"不记得了。太久了。"
滕荩鸢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那只手凉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没有松。
"那你困不困?"
女人愣了一下。
"漂了这么久,"滕荩鸢说,"累不累?"
洞房里的红烛突然剧烈摇曳起来,喜帐簌簌发抖。女人的嘴唇开始哆嗦,青灰色的脸上一道细细的泪痕从眼角滑下来,淌过胭脂和粉底,留下一行浅色的沟壑。
"累。"她说。
滕荩鸢低头把那枚银戒从她的指骨上剥了下来。皮肉撕裂的声音细碎黏腻,银戒脱落的瞬间她整个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大红嫁衣从裙摆开始往上升起一片浅粉,像朝霞漫过屋顶。
她看着滕荩鸢把戒指攥在手里,那半颗珍珠在他指缝间幽幽地亮。她忽然笑了,乌紫的嘴唇弯起来,像最初那幅壁画里模模糊糊的水渍。
"你替我把风铃上的红绸解下来。"她说,"那条绸子是我的盖头。"
滕荩鸢点头。女人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了,只剩一张脸还清清楚楚地浮着,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谢谢。"她说。
然后她散开了。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先是从边缘开始模糊,然后整张脸晕成一片浅浅的黛色,最后连那黛色也消融了。只剩下满室暖光,和沉静的红。
滕荩鸢猛地呛出一口水。
他浮在水面上,后背撞上了八角亭的柱子。水从口鼻里涌出来,他趴在亭柱上剧烈地咳了好一阵,掌心里攥着那枚银戒,珍珠硌在指腹上生疼。
岸边陈猛正在脱衣服要下水捞他,看见他浮上来才刹住了脚。滕荩鸢朝他扬了扬手,银戒上的珍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润的暖光。
"拿到了。"
系统提示音紧跟着炸响,整个副本上空回荡着机械女声:
【恭喜玩家滕荩鸢完成副本077隐藏支线,获得成就:厉鬼的知己】
【获得隐藏道具:沉没山庄女主人的婚戒(SSR级可融合)】
【副本通关率提升至89%】
【道具附带效果:水鬼类怪物好感度+300%】
滕荩鸢把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试了试,大了半圈,银环松松挂在指根晃荡。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偏头朝岸边那七个人笑了一下。
水珠从他睫毛上滚下来,沿着鼻梁滑到下巴尖,啪嗒落进墨绿色的水里。白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窄窄的腰线和平坦的小腹。
陈猛猛地背过身去。
拿匕首的瘦子蹲在一边,盯着滕荩鸢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他到底什么来头……SSR级的道具,新手哪有命拿SSR……"
滕荩鸢游回岸边,赤脚踩上石板地时打了个哆嗦。陈猛的外套已经递过来了,他接过去披上,墨绿丝绒衬衫和西裤都还撂在原地,湿得拧出水来。
"走吧。"他把戒指换到食指上试了试,大小刚好卡住指节,"主线还剩11%,把女主人的骨头挖出来超度了就完事了。"
"你怎么知道骨头在哪儿?"攥符纸的女玩家问。
滕荩鸢回头看了她一眼。浑身湿漉漉的,披着那件大到能把他裹两圈的外套,露出来的半截小腿白得反光。他嘴角翘了一下,桃花眼弯弯的。
"她告诉我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雾气里。光裸的脚踝在昏暗的石阶上一闪,就被白雾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