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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听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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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听叙
宋府在城西永宁坊,与谢府所在的宣德坊隔着大半个京城。谢珞浔的轿子穿过朱雀大街,又绕过两条巷子,才在宋府侧门停下。
一路上街市喧闹,卖花的、挑担的、赶车的……声音从轿帘外传进来。
翠屏先下了轿,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仆妇。翠屏递上名帖,低声道:“谢家姑娘来拜会宋将军,昨日已递过帖子了。”
那仆妇接了帖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些恍然,忙侧身让开,引着谢珞浔往里走。
“谢姑娘随我来,刘妈妈已在里头候着了。”
仆妇一路引着谢珞浔往里走,穿过两道廊,绕过一扇紫檀屏风,便到了宋言淞的院子。
院门半敞着,里头很静。
一棵杏树立在院中,枝上的花也已谢尽,只剩满树青叶。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卷摊开的书册,旁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石桌四角被磨得圆润,显然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
“谢姑娘稍候,我去请将军。”仆妇道。
谢珞浔点头,站在院中等着。
她环顾四周,这院子不大,收拾得却极利落。廊下摆着两排兵器架,架上没有兵器,只搁着几盆矮松,修剪得十分整齐。
正屋的门半开着,里头隐约能看见书案和满架的卷册,桌上笔砚摆得方正。墙上挂着一幅北境舆图,图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这院子不像宋言淞从前在国子监读书时的那间屋子,那时他案上堆满了书,连坐的地方都挤,窗台上还搁着他随手画的几张小画。
如今这间屋子,空阔干净,一丝不乱。
谢珞浔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漱瑶。”
她回头。
宋言淞从游廊那头走过来,身上是一件青灰直裰,走得比寻常慢半分,应当是肩上那道旧伤还牵着他。
他脸色不算差,但眼下有些青,想来这几日睡得不好。发束得也简单,只一根木簪,比那日在锦墨轩见面时更随意了些。
“你倒真来了。”他走近,站在谢珞浔面前,低头看她。
“我帖子都递了,自然是要来的。”谢珞浔道。
宋言淞看了她一会儿,忽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你只是写来逗我玩的。”
谢珞浔只从袖中取出那只装着安神香的素色小瓷瓶,放在石桌上:“上回让冯伯送来的香,你可收到了?”
宋言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瓷瓶,道:“收到了。刘妈妈说是锦墨轩送来的,我就知道是你。”
“你倒会猜。”
“不用猜。”宋言淞在石桌对面坐下,顺手把桌上那卷书册合上,“锦墨轩的香,苏娘子从不白送。会让人送到宋府来的,只有你。”
谢珞浔在他对面坐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过杏叶的沙沙声。那棵杏树上,有一根枝条斜斜地伸到石桌上方,叶影落在桌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谢珞浔的目光在那道叶影上停了一瞬,忽然想起谢府后园那棵杏树,也是这样的老树,也是这样的青叶。
两棵树隔着半个京城,却像是从一处根上长出来的。
“我今日来,是有事要同你说。”谢珞浔先开了口。
宋言淞看着她:“你说便是。”
谢珞浔把温清棠带来的消息,原原本本与宋言淞说了一遍。
翰林院旧档被调,御史台签的文书,北境军饷的旧账被核销,还有太后病中脉案先经淑妃之手……
谢珞浔说得极有条理,谁说的,哪些能确定,哪些只是风声,分得清清楚楚,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宋言淞听完,垂眼看着石桌上那道移动的叶影,过了一会儿才道:“这些事,你知道多久了?”
“清棠是前两日才同我说的。”谢珞浔道,“令听澜那边,我早几日也问过。她说她兄长前日散朝回来脸色不好,还差人去了趟秦老将军府上。”
宋言淞抬眼:“令行舟去找秦放了?”
“嗯。”
宋言淞沉默了。他伸手拿起石桌上那盏凉透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称病这几日,是不是也在等这些消息?”谢珞浔问。
宋言淞没有否认:“我在等他们先动。”
“那你可等到什么了?”
宋言淞站起身,走到廊下,从兵器架旁的一只木匣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信,走回来递给谢珞浔。谢珞浔接过去,展开一看,是一封从北境寄来的军报抄件,落款是周尚武。
信里说北境近来无事,只是入春后有些小股游骑扰边,不足为患。末尾附了一句:“京中若有变动,望叙之兄早知。”
“周尚武给我递这封信,是提醒我京中要出事。”宋言淞道,“他镇守北境,不便直接插手朝中事,只能让我自己留神。他接了我的位置,我若在京中出事,他在北境也坐不稳。”
谢珞浔把信折好,递还给他:“你打算怎么办?”
宋言淞接过信,并未立刻答。他走到那株老杏树下,伸手拨了一下垂下来的枝条,叶子从他掌心擦过,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背影被日光拉得半长,落在青砖地上。
“他们查北境旧账,本意不是查我。”宋言淞终于开口,“是冲着户部和御史台那条线去的。令行舟推行新法,动了旧党的根基。何云起查案查到李崇头上,动了御史台的旧人。他们想借北境的事,把这两个人拉下来。我在中间,正好第一个被推出来。”
谢珞浔道:“那你就让他们推?”
“推出来,才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推。”宋言淞转过身,看着谢珞浔。
“我称病这几日,赵横在外面替我走了几个地方。御史台调档的文书,是郑远经手的。郑远是先太子旧部里负责串联的,张昶倒了之后,他一直没有露面。如今他动了,说明旧党那条线,开始重新接上了。”
谢珞浔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郑远背后是谁?”
“目前还不清楚。”宋言淞道,“但能让郑远重新出山的,不会是小人物。周廷玉死了,可周廷玉经营多年的那张网,未必就断了。这张网里还剩下谁,藏在何处,我一时也摸不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郑远敢动,说明他上面那个人,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谢珞浔听着,指尖在膝上轻轻按了一下,发出了些极轻的窸窣声。
宋言淞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些:“这些事,你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就不是你该碰的了。”
谢珞浔抬眼看他。
宋言淞的目光很平静。
他不是在拦她,而是在护她。
谢珞浔看得清楚,也正因为看得清楚,心中那股劲就无法平息。
“宋叙之。”她叫他。
“嗯。”
“你称病在家,闭门谢客,是不想让谢家与此事有牵扯。”谢珞浔道,“可我今日来此,就已牵扯进来了。”
宋言淞只是看着她。
“我父亲说,让我来同你说一声。”谢珞浔道,“接下来的事,不要再独自往前走了。”
院中静了一瞬。
风从杏树间穿过,把几片叶子吹落,打着旋儿飘到石桌上。宋言淞低头看着那几片叶子,忽然笑了。
“谢伯父说的?”
“是。”
宋言淞在石桌对面重新坐下。
“谢漱瑶。”他叫了她一声,“你今日能来,是我回京之后,最高兴的一件事。”
谢珞浔的心突然跳得有些快。
她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几片叶子。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打转,又慢慢停下。
“香我会点。”宋言淞道,“事我也会办。但有一点,我要先同你说。”
谢珞浔抬眼。
“我称病这几日,不只是在等消息。”宋言淞道,“我亦在等你来。”
谢珞浔的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不过,你若不来找我,我也是会去找你的。”宋言淞道,“迟早的事。但我没想到,你会先来。”
他说完,从石桌下取出一只油纸包,放在桌上,朝她推了推。
“和月楼的枣泥酥。”他道,“上回你说喜欢,我让言澈又买了一包。今日你来,正好带回去。”
谢珞浔看着那只油纸包,忽然想起他上回在马背上说的那句话。
“香点完了,再来寻你。”
如今她先来了,他倒还是那个宋叙之。
谢珞浔伸手把油纸包拿起来,“我收了。”
宋言淞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接下来呢?”他问。
谢珞浔抬起眼,看着他,语气平平静静的:“接下来,便是你办你的事,我办我的事。”
过了一会儿,宋言淞点了点头。
“好。”他道,“但你若碰见了什么,先来告诉我。你也不许一人往前冲。”
谢珞浔没有应这句话,只把膝上那包枣泥酥拿起来,起身道:“我该走了。父亲那边,还得回去说一声。”
宋言淞跟着站起来,送她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穿过游廊,绕过紫檀屏风,走到门口。
谢珞浔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她道,“你身上还有伤,别往外走了。”
宋言淞没再坚持,只站在门内,看着她跨出门槛。
“谢漱瑶。”他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谢珞浔回过头。
宋言淞站在阴影里,半张脸被廊下灯笼的旧光映着,眉眼显得比方才更深了些。
“枣泥酥趁热吃。”他道,“凉了就不好了。”
谢珞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只一笑,却让宋言淞整个人都怔了一瞬。
“知道了。”谢珞浔说。
然后她转身,随着那仆妇往侧门走去。
翠屏跟在后面,一路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出了宋府侧门,上了轿子,才凑到轿窗边小声说:“姑娘,你和宋将军说了什么?我在外头候着,觉着你们说话总在绕圈子,我都听不明白。”
谢珞浔靠在轿壁上,闭着眼,手里还抱着那包枣泥酥。
“绕圈子,总比不绕要好。”她说。
翠屏自是听不懂,也不敢再问。
轿子沿原路往宣德坊去。谢珞浔掀开一角帘子,看外头的街景缓缓变换,宋府门口那棵杏树已经看不见了。
但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那树影还在她眼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