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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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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棋局
谢珞浔回到谢府时,天色将暮。
轿子在正门停下,冯伯已经在门口等着,见她回来,迎上前低声道:“小姐,老爷今日一直在书房里。”
谢珞浔点点头:“我这就去见父亲。”
她先进后院换了身衣裳。
翠屏打来温水,她净了手脸,把沾了外头尘土的披风解下,换了一件梨云底子绣着几茎细竹的窄袖长衣。
那包枣泥酥被她放在案上,她看了一眼,又拿起来,带着往前院去了。
谢钦衍的书房门敞着,里头点了灯。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舆图,手里执着一支朱笔,正对着图上某处出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谢珞浔,放下了笔。
“回来了?”
“嗯。”谢珞浔在案边坐下,把手里那包枣泥酥放在案角,“父亲用过膳了吗?”
“还未。”谢钦衍看了一眼那油纸包,认出是和月楼的东西,只道:“你今日去宋府了。”
“是。”
“见到他了?”
“见到了。”谢珞浔道,“他精神尚可,旧伤未愈,并无大碍。”
谢钦衍“嗯”了一声,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他没有急着追问,只等谢珞浔自己开口。
谢珞浔理了理思绪,把今日与宋言淞说的话,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她说得不快,每一条都讲清楚来龙去脉,也把宋言淞的判断和担忧一一交代了。
谢钦衍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知道郑远是谁的人?”
谢珞浔道:“先太子旧部里负责串联的。”
“还有呢?”
谢珞浔一怔。
谢钦衍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窗外暮色渐沉,院中那棵杏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先帝在时,有九位皇子。太子是嫡长子,早早立了储。余下八位,各有所长,各怀心思。先帝晚年身体不好,朝中便分了派。有人跟着太子,有人将宝押在了二皇子身上,还有人觉得三皇子更稳当。那时候人人都以为,储位之争,无非是在这几人里选。”
他顿了顿。
“可谁也没料到,最后坐到那个位置上的,是最小的那个,昭暻帝。”
谢珞浔听着,没有打断。
“昭暻帝的母妃,当年只是宫里一个末等的采女,出身寒微,没什么家世。昭暻帝打小养在冷宫边上,谁也看不上他。可正因为没人防他,他才活到了最后。”
谢钦衍转过身来,看着谢珞浔,“九位皇子里,有被圈禁的,有暴毙的,有出京就再没回来的。争了十年,到头来,只剩他一个。”
谢珞浔从前只约略听人提过先帝晚年诸子的事,却从没听父亲这样完整地说过。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昭暻帝登基两年,朝中仍有暗流。那些曾经跟着其余皇子的人,不是服了昭暻帝,只是没了主子,暂时蛰伏下来。
“那周廷玉是谁的人?”谢珞浔问。
“太子的人。”谢钦衍道,“太子倒台后,周廷玉蛰伏两年,一直没有露面。可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张昶、李崇、郑远,都是他那边的。现如今张昶和李崇倒了,郑远还在。”
“所以郑远背后,就是周廷玉?”
谢钦衍摇了摇头:“周廷玉两年前就死了。”
谢珞浔抬眼。
“可他布下的那张网还在。”谢钦衍重新坐下,“周廷玉当年布局,不会只靠他一个人。郑远能重新动起来,说明有人接了他的手。至于这个人是谁,是周廷玉留下的人,还是另外一拨势力,目前还是未知。”
谢珞浔忽然想起温清棠说的另一件事。
“父亲,清棠还提了一桩事。”她道,“她说太后近来身子不大好,请了几回太医。可太后的脉案,却是先经了淑妃的手,再由陈观鱼陈公公呈到陛下面前。清棠的父亲说,这不合规矩。”
谢钦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温时年说的?”
“是。”
谢钦衍他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动作很轻,谢珞浔却看得出来,父亲在琢磨这件事。
“宫里的事,比朝中复杂。”谢钦衍终于道,“太后性情软弱,一向不争不抢,先帝在时便是如此,如今更不会出头。皇后出身中等武将之家,性子沉稳,从不干政。淑妃却是个有心思的。她近来势头渐起,陛下也宠她。太后病中脉案先经她的手,若只是她一时越了规矩,倒还罢了。若是她有别的打算……”
谢钦衍没有说完,谢珞浔却已经听懂了。
“父亲的意思是,淑妃可能与旧党有牵连?”
“未必。”谢钦衍道,“但宫里的事,往往和朝中的事连在一处。你日后若入宫,便少说话,多看。尤其是淑妃那里,能避则避。”
谢珞浔应了一声。
谢钦衍看着她,忽然道:“这些事,你从前是不问的。”
谢珞浔低下头,没有接话。
谢钦衍也不逼她,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你今日去宋府,宋言淞怎么说?”谢钦衍换了话头。
谢珞浔道:“他说郑远敢动,说明上面有人给了他底气。宋言淞称病这几日,让赵横在外头走了几个地方,摸到了一些东西,但还没到能动手的时候。他打算让他们先动,等看清楚了再收网。”
谢钦衍点了点头,“他这个法子是对的。旧党蛰伏两年,不会轻易露底。逼急了,他们反倒缩回去。让他们自己动,才看得见线头在哪。”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还能与宋言淞碰面,便同他说,若他那边有什么需要,让令行舟来找我。何云起那边,我也能递上话。”
谢珞浔抬头看谢钦衍。
谢钦衍看着她,目光平静:“你既然已经进了这个局,谢家便不能只站在岸上看着。他宋言淞是你的旧交,你帮着他,就是谢家在帮他。”
谢珞浔只起身行了一礼:“女儿明白了。”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谢珞浔沿着回廊往回走,廊下灯笼的光一路跟着她,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后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前院书房的方向。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母亲。
谢珞浔母亲走的时候她只有六岁,记不得太多事。只记得母亲也喜欢在夜里点一盏灯,坐在窗下做针线,或翻一本旧书。
父亲那时还不像如今这样沉默寡言,偶尔也会坐在旁边说些朝里的事,母亲便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谢珞浔收回目光,快步回了自己院中。
翠屏已经把晚膳备好了,见她回来,忙端上来。谢珞浔吃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坐到案前。
用完膳后,她把翠屏叫进来,吩咐道:“明日你去一趟锦墨轩,跟苏娘子说,我后日过去。顺便问问她,近来可有官眷常来往,都聊些什么。”
翠屏应下,又忍不住问:“姑娘,你这是要打听什么?”
谢珞浔看了她一眼:“打听现下风正在往哪边吹。”
翠屏没听太懂,但见谢珞浔神色如常,便不再问,只把灯芯拨亮了些,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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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翠屏便去了锦墨轩。
回来时已近晌午,进门便道:“姑娘,苏娘子说后日等姑娘过去。她还说,近来官眷来得确实比往常多些,尤其是温家和林家的夫人,隔三差五便来坐坐。温夫人上回还带了一位宫里的女官来,说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来取新调的安神香。”
谢珞浔手中碾香的动作停了一下。
“淑妃身边的人?”
“没错。”翠屏道,“苏娘子说,那位姑姑看着很和气的样子,还夸了姑娘调的杏笺香呢,说娘娘若闻见了,定然喜欢。”
谢珞浔把香杵放下,擦了擦手。
淑妃的人来锦墨轩取香,这本身不算什么。京中官眷往锦墨轩走动,本是常事。可淑妃是宫里的人,她身边的掌事姑姑亲自出宫来取香,便不是寻常走动。
苏娘子的锦墨轩虽雅致,到底只是东市里一间寻常铺子,淑妃要什么香没有,何必特意差人来这里。
除非,她的人来锦墨轩,不只为取香。
“苏娘子还说什么了?”谢珞浔问。
“没别的了。”翠屏道,“苏娘子只说,那位姑姑走的时候,还特意问了一句,说锦墨轩的香方,可都是谢姑娘调的。苏娘子应了,那姑姑也没再多问,拿了香便走了。”
谢珞浔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香杵,却半天没有落下。
淑妃知道她的香。
细细想来,淑妃未必只是“有心思”。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谢珞浔看着那杏树,忽然想,这盘棋比她想的大得多。
宫里宫外,朝里朝外,每一颗子都连着另一颗。
此棋局,还需慢慢勘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