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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清谈 ...

  •   捌·清谈

      另一日,天终于放晴了。

      温清棠来得比与谢珞浔约定的时辰早。

      谢珞浔正在后院杏树下翻晒前几日收的香药,竹匾里摊着薄薄一层干杏花,掺了几味新收的甘松与白芷,被午后的日光照着,泛出温润的暖色。

      她用竹筷细细地拨弄,便听见月洞门外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翠屏喊的几声“温姑娘”。

      温清棠已经绕过影壁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骑装,袖口扎得利落,下头是一条素色马面裙,走起路来裙摆带风,毫不拖沓。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别住,腕上还缠着一条马鞭,显然是刚从城外马场回来,连衣裳都没换便直奔谢府来了。

      “漱瑶,你猜我今早出门时,我父亲说什么?”温清棠还没坐下就先开了口,一双眼睛亮亮的。

      谢珞浔放下手中竹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温学士又拘你学规矩了?”

      “比拘我学规矩还气人。”温清棠一屁股坐到石凳上,自顾自倒了杯茶灌下去,“他说,你一个姑娘家,成日往马场跑,像什么样子。我说我骑马又没碍着谁。他说,你碍着我的眼。”

      谢珞浔笑了一声:“你同你父亲顶嘴了?”

      “顶了。”温清棠理直气壮,“我说,父亲若嫌我碍眼,便把我送去谢府住几日,谢家姐姐不嫌我。他气得差点把茶杯弄碎。”

      谢珞浔摇头失笑,招手让翠屏重新沏一壶茶来。

      温清棠就是这样,京中名门闺秀该学的规矩她一样不缺,可骨子里那点野性,是怎么压都压不住的。

      令听澜循着礼法走,温清棠则是绕着礼法走的,这两人都能与谢珞浔交好,也算奇事。

      温清棠捧着新沏的茶,喝了一口,这才收了笑。她放下茶盏,目光在谢珞浔脸上转了一圈,接着道:“你帖子递得急,我猜你有急事。说吧。”

      谢珞浔也不绕弯子:“清棠,你父亲在翰林院,经手的文书多。我想问问你,近来可有听说过北境旧档的事?”

      温清棠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你怎么问这个?”

      “宋言淞回京没几日就被人参了,参的是冒领军功。”谢珞浔语气平静,“这件事不对劲。”

      温清棠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她的神情比方才进来时认真了许多,眉宇间那点跳脱褪得干净,露出一副沉静的面孔来。

      谢珞浔一直知道,温清棠不是不懂事,她只是懒得在不相干的人面前装懂事。

      “我父亲这几日,确实提过一嘴。”温清棠道,“翰林院这几日在整理旧档。说是户部那边调了几卷北境军饷的旧账过去,名义上是核销,可调档的文书是御史台签的,并不是户部。”

      谢珞浔眉心微动:“御史台调北境军饷的旧账?”

      “嗯。”温清棠道,“我父亲说,这实在不合规矩。北境军饷的账目当年是兵部与户部共管的,核销也该是这两部的事,御史台插进来,算怎么回事。但他也没多管,只让人按规矩给了。”

      宋言淞被参冒领军功,紧接着御史台就去调北境军饷的旧账。这两件事一前一后,不可能只是巧合那么简单。

      那些人要查的不只是宋言淞的战功,还有当年整个北境的军饷调度。而北境军饷当年经手的人里,有先太子一党的旧部。

      “清棠,这件事你还同谁说过?”谢珞浔问。

      “没有其余人了。”温清棠摇头,“我父亲说了不要往外传,我连舒沚都没告诉。”

      谢珞浔点头:“你做得对。这事先不要往外说,尤其是别让令家的人知道。”

      温清棠挑眉:“为什么?舒沚的兄长不是跟宋言淞是一起的?”

      “正因为是一起的,才不能让他们知道得太早。”谢珞浔道,“令行舟掌户部,若他知道了御史台在查北境旧账,他一定会去拦。可他越拦,人家越有话说。不如先看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牵这条线。”

      温清棠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随即又上下打量了谢珞浔一眼,忽然笑了:“漱瑶,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起朝堂的事了?”

      谢珞浔垂眼拨了拨茶盏里的浮沫:“我没管。不过是替父亲留意着些。”

      “你骗别人可以,骗我不成。”温清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是在替宋言淞担忧吧?”

      谢珞浔没答,只抬眼看她。

      温清棠也看着她:“好好好,我不问了。你这个人哪,心里越有事,嘴上越不肯说。我认得你十几年,还能不知道?”

      谢珞浔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温清棠笑了一声,也不再多问,转而说起旁的闲话。

      她说她前几日在城外马场遇见裴慕之,裴慕之跟她抱怨,说宋言淞回京后一次酒都没同他喝过,倒像是把旧友都忘了。

      又说陆怀声最近在编一部诗集,到处找人写序,见谁都问一句“你近来可有闲情”,连温清棠这种不常作诗的人都被他问了两回。

      谢珞浔听得有趣,偶尔接一两句,院中的气氛松快下来。

      “对了。”温清棠忽然想起什么,继续说:“沈蕙前日托人给我递了帖子,说想约几个姐妹小聚,还特意问起你。我看她那意思,是想与你亲近,又拉不下面子。”

      谢珞浔道:“沈蕙才情是有的,只是心气高了些。她若诚心来往,我自然不会拒人于门外。”

      温清棠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若得空,改日咱们一处坐坐,把舒沚也叫上。”

      过后,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从陆怀声的新诗集说到林雪如父亲在工部新领的差事,还有令听澜最近在抄的佛经,以及城外马场新到的一匹西域马。

      日头慢慢西斜,院中的光影被拉长,竹匾里的香药也晒得差不多了。

      翠屏进来添了两回茶,又端来一碟新蒸的桂花藕,温清棠吃了两块,直说比府里厨子做得好。

      此时气氛虽然并未十分凝重,但谢珞浔心里总归还是有些担忧。

      温清棠带来的消息,恰好补上了令听澜那边的缺口。

      当年北境军饷的调度,经手的不只是兵部与户部。

      先太子一党在朝中经营多年,边关的人事、粮草、军械,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张昶倒台之后,这些人蛰伏下来,如今借着参宋言淞的名头,把水搅浑,真正的目的,恐怕是逼出那些还藏在暗处的旧账。

      而宋言淞,他刚回京不久,根基未稳,又带着一身战功,参他最容易引人注目,也最容易让人分不清真假。等所有人都盯着宋言淞的时候,真正的刀子,可能已经悄悄递向了别处。

      谢珞浔想到此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温清棠临走时,拉着谢珞浔的手说了句:“你若有事,尽管开口。我父亲那里,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他虽不涉朝争,但翰林院的旧档,他比谁都清楚。”

      谢珞浔握了握她的手:“我知道。”
      _

      谢钦衍今日散朝回来,正在案前看一封文书。见谢珞浔进来,便把文书合上了。

      “父亲。”谢珞浔在案边坐下,“女儿今日听清棠说了一件事。”

      她把温清棠讲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自己问这些的缘由。谢钦衍听完,也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文书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查这些,是为了宋言淞?”

      谢珞浔只说:“他若在京中被构陷,父亲在朝中不会不知道。”

      谢钦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和你母亲一样。”

      谢珞浔一怔。

      谢钦衍很少在她面前提起母亲。此刻这几个字说出来,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谢钦衍放下茶盏,声音缓下来,“看着温温淡淡的,心里比谁都有主意。我当年在朝中遇到难处,旁人都劝我退,只有她跟我说,该做的事,躲是躲不过的。”

      谢珞浔低下头,她知道父亲此刻提起母亲,不只是因为这件事。

      谢钦衍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宋言淞的事,我一直在看着。参他的那个御史,背后的人是郑远。郑远是太子旧部里专门负责串联的,张昶出事之后,他一直没露面,如今看来,是在等机会。他们查北境旧账,本意未必是宋言淞,应当是冲着令行舟和何云起那条线上的人。宋言淞只是正好站在了前面。”

      谢珞浔抬头:“那父亲打算怎么办?”

      谢钦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我打算怎么办,你心里不是已经有数了?”

      谢珞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你既然查到这一步,接下来的事,就不要再一个人往前走了。”谢钦衍道,“去跟宋言淞说一声。你们两个人的事,总该两个人一起办。”

      谢珞浔轻轻应了一声:“是。”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暗了。

      谢珞浔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杏树。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只剩下密密匝匝的青叶。

      她想起宋言淞在锦墨轩说过的话。

      “点完了,再来寻你。”

      他还没来寻她。
      但她可以先去找他。

      谢珞浔回到后院,让翠屏去准备明日出门的衣裳。翠屏问去哪儿,她顿了顿,说:“宋府。”

      翠屏眼睛一亮,不敢多问,连忙去开箱笼。

      谢珞浔坐到案前,把那半张杏花笺取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手边取过一只空白信笺,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

      “明日午后,进府一叙。”

      她把信笺折好,装入一只素色小封,递给翠屏:“明日一早,差人送去宋府,交到刘妈妈手上。不要经旁人的手,也不要说是谁送的。刘妈妈认得我的字。”

      翠屏接过,小心收好,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姑娘,若宋将军问起,要不要说姑娘是为了朝中那件事去的?”

      谢珞浔看了她一眼:“不必说。他看了字,自然知晓。”

      翠屏应下,抱着小封出去了。

      谢珞浔独自坐在灯下,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便换她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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