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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探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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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探问
宋言淞被参一事,在京中传了三四日便淡了下去。
朝堂上的事向来如此,来得急,去得也快。今日参这个,明日参那个,不过是百姓听个热闹,官员看个风向罢了。
谢珞浔心里清楚,表面越是平静,底下越可能藏着东西。
但她没有急着去查什么。
父亲说得对,她若在这个时候往宋府跑,反倒落人口实。
所以她等了三日,才给令听澜递了一张帖子,约她去城外杏花林走走。
令听澜回帖极快,只写了一个字:“好。”
约定的日子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风里带着点潮气,像是随时要落雨。
谢珞浔换了身豆青色窄袖长衣,头上仍只戴着一根素簪。
翠屏提着食盒跟在谢珞浔后头,食盒内装了几样点心和一壶温着的桂花饮。
马车出城时,天果然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帘子上全然不见水痕。
杏花林在城西十里外,这个时节花期已近尾声,枝头只剩些零星的花朵,地上倒铺了厚厚一层落花,被雨一打,湿漉漉地贴在泥上。
令听澜的马车先到了。
她今日穿了件鸦青褙子,裙摆十分利落,正站在林边一棵老杏树下,身边只带了贴身侍女绿绡。
见谢珞浔下车,令听澜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开口第一句便是:“你瘦了。”
谢珞浔笑道:“你每次见我,都说我瘦了。”
“你原本就是瘦了。”令听澜挽住她的胳膊,两人并肩往林子里走。
绿绡和翠屏识趣地往后几步,提着食盒跟在后面。
杏花林深处有一处石亭,是前朝留下的旧物,四角石柱上刻着已经模糊的诗句。
翠屏把食盒里的点心和桂花饮摆在石桌上,又退了出去。
雨丝穿过稀疏的花枝,落在石亭外,淅淅沥沥的,好似有人在远处轻轻拨着琴弦。
“你今日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看这快谢了的杏花吧。”令听澜端起桂花饮,抿了一口。
谢珞浔没有马上接话。
她看着亭外雨中零落的杏花,过了一会儿才道:“舒沚,你兄长这些日子在户部可还顺当?”
令听澜放下杯子,看她一眼:“你怎的问起我兄长了?”
“随口问问罢了。”谢珞浔道,“你兄长掌户部,宋言淞掌军务,何云起掌监察,如今京中都传你们令家与宋家走得近。你兄长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令听澜沉默了片刻。
她与谢珞浔自小一处长大,彼此什么性子都清楚。谢珞浔不会无缘无故问起朝堂上的事,她既开了口,便是真有事了。
“我兄长前日散朝回来,脸色不大好。”令听澜道,“我问了他几句,他只说朝中有人想借北境的事做文章,让我不要往外说。”
“借北境的事做文章?”谢珞浔问。
“他也并未同我细讲。”令听澜摇头,“但我听绿绡说,那日我兄长在书房待到很晚,还差人去了趟秦放秦老将军府上。”
秦放是宋言淞在边关的上司,如今回京养老。若令行舟去找秦放,多半与北境旧事有关。而参宋言淞的那个御史姓李,正是御史台旧丞李崇的人。李崇下狱前,经手过不少先太子旧部的案子。
“还有一件事。”令听澜压低声音,“我父亲昨日提了一句,说太后近来身子不大好,宫里请了几回太医。陛下每日晨昏定省,孝心极重,可太后娘娘的脉案,却是淑妃宫里的人先拿到手的。”
谢珞浔抬眼:“淑妃?”
“嗯。”令听澜道,“我父亲说,这不合规矩。太后的脉案该由陈观鱼陈公公呈到陛下面前,怎么会先经淑妃的手?他没有明说,但我看他那样子,心里也是在犯嘀咕的。”
谢珞浔把这两桩事放在一处想。
太后得病,淑妃得势,李崇旧部在御史台动作,几件事看似不相干,却是说明宫里宫外,有人想在宋言淞立足未稳时,先把他卷进一场更大的局里。
“舒沚。”谢珞浔同令听澜道,“你回去跟你兄长说一声,让他留心户部那边近来有没有人查北境的旧账。”
令听澜看着她,实在是有些担忧:“漱瑶,你是不是在为宋言淞的事担心?”
谢珞浔只道:“宋言淞是谢家的旧交,他若在朝中被构陷,我父亲面上也不好看。”
令听澜没再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你呀,嘴上从来不肯多说一句。”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雨渐渐大了。
翠屏把食盒收了,几人起身往林外走。谢珞浔走在令听澜身侧,忽然想起另一桩事,便问:“清棠近来可好?她前日叫人递了帖子,说想约我去城外马场。”
令听澜笑道:“清棠这几日被她父亲拘在家里学规矩呢。温学士说她骑射虽好,女红却差了些,请了个绣娘来教她。她跟我抱怨,说坐在绣架前比骑马还累。”
谢珞浔也笑了。
温清棠性子洒脱,偏生在翰林院掌院学士家里,规矩比旁人严三分。
回城的路上,雨势渐收,云层里透出淡淡的天光。谢珞浔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今日听来的事又理了一遍。
宋言淞这五年在北境立下的战功,就是他的立身之本。有人想动他,先要动摇这个根本。而要动摇这个根本,最容易的法子,就是从旧党那边下手,毕竟北境战事,当年先太子一党也是经手过的。
谢珞浔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她放下帘子,对翠屏说:“回去后,你去一趟锦墨轩,帮我跟苏娘子说一声,明日我想请清棠来家里坐坐。”
翠屏应下。
谢珞浔靠回车壁,手指碰了碰袖中那半张杏花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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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这几日却比谢府安静得多。
宋言淞称病在家,闭门谢客。医师每日来一回,开的都是些温补的方子,煎药的事由刘妈妈亲自盯着,连刘妈妈之女冬宁都不许插手。
经了这一遭,宋老夫人每日在佛堂要多念两卷经,又吩咐厨房每日炖一盅燕窝送去,宋言淞只吃了一半便搁下了。
宋言澈这几日不敢打扰兄长,只在院门外转来转去。这日午后,他实在忍不住,端着一碗自己熬的粥,推开了宋言淞的院门。
院子里很静。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没有点灯,光线昏沉。宋言淞坐在窗前一张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杏树上。树上花已谢尽,只剩满枝的青叶。
“兄长。”宋言澈在门口叫了一声。
宋言淞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神色松了些:“进来吧。”
宋言澈把粥放在案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兄长,外头传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什么冒领军功,谁不知道你在北境打了多少硬仗。”
宋言淞放下书册,淡淡道:“我并未放在心上。”
“那你为何称病不去上朝?”宋言澈道,“你若真不在意,就该大大方方去,让那些嚼舌根的人自讨没趣。”
宋言淞看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杏树,过了一会儿才说:“言澈,你在京中长大,没去过边关。有些事,不是靠一股直劲就能顶回去的。我今日上朝,明日他们还会参,后日还会有新的折子。与其在朝上跟他们打嘴仗,不如让他们先动。”
宋言澈似懂非懂:“那你是故意称病的?”
“医师说我旧伤复发,这不算假。”宋言淞伸手按了按左肩,那里有一道旧伤,天阴时便会隐隐作痛,“我歇几日,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参我的人,未必是想参倒我。有些人只是替人试路罢了。”
“替谁试路?”
宋言淞没有回答,只转头看向宋言澈:“你这几日不要往外跑,尤其不要去城外。”
宋言澈一愣:“为什么?”
“我说了,不要去。”宋言淞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你若闲得慌,去佛堂陪祖母念念经,或者去书房抄几篇《通鉴》。你若真要做点正事,帮我去和月楼买一盒枣泥酥来。”
宋言澈被他最后一句说得莫名其妙:“买枣泥酥做什么?”
“我要送礼。”宋言淞轻声道。
宋言澈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了半天,忽然豁然开朗,脱口而出:“是不是送给谢姑娘?”
宋言淞没接话,只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到桌上,转身又坐回圈椅里,拿起书册。
宋言澈知趣地收了铜钱,端起那碗凉了一半的粥出了门。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宋言淞仍坐在书案前,只是手里的书册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
出了院子,宋言澈正撞上母亲白姝婉。白姝婉这些日子操心儿子的病,人清减了些,一见宋言澈便问:“你兄长今日喝了几口粥?”
“半碗。”宋言澈道,“他说让我去和月楼买枣泥酥。”
“枣泥酥?”白姝婉皱眉,“他不是不爱吃甜吗?”
宋言澈想了想,凑近母亲压低声音:“娘,我怀疑我哥有心上人了。”
白姝婉看了儿子一眼,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了句:“谢家的姑娘,是极好的。”
宋言澈愣住了:“您知道?”
白姝婉没再说话,只摇了摇头,转身往佛堂去了。
宋言澈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原来只有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