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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闻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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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闻风
谢钦衍不喜铺张,饭食一向简单。今日因宋言淞在,厨房便多添了几个菜,但也不过是些时令鲜蔬,清蒸鲈鱼,煨得极浓的火腿笋汤,外加一碟新拌的嫩豆腐。
他们分席而坐,翠屏在旁边布菜,谢钦衍与宋言淞边吃边说话,谢珞浔坐在父亲手边,安静地用饭,偶尔抬眼,便见对面那人正不动声色地看她。
次数一多,谢珞浔也不抬眼看了,只低头吃东西。
“北境换防之后,你手下的旧部如何安置,可有章程?”谢钦衍问。
宋言淞放下筷子:“朝廷有兵部文书的规矩,我的旧部多是边地招募,本籍北境,多半仍愿留任。少数几个本籍中原的,我昨日已让赵横先去兵部递了名册,听候调派。”
“赵横便是今日跟在你身边那个?”
“是。他父母走得早,在边关长大,此番随我回京,还不大习惯京里的规矩。”宋言淞说到赵横时,语气明显松散了些,“他性子直,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谢伯父海涵。”
谢钦衍摆了摆手:“边关儿郎,率直是好事。我倒看他比京中许多弯弯绕绕的子弟强。”
宋言淞笑了笑,没再多说。
谢珞浔听他们你来我往地聊着,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陌生。
五年前,宋言淞还在国子监读书时,也常来谢府吃饭。那时他说话比现在轻快,席间多是诗文史话,偶尔和谢钦衍辩上几句,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意气。
如今他坐在这里,变得更为成熟,也更能担当大任。
用过饭,谢钦衍照例要小憩半个时辰。宋言淞便起身告辞。
“让漱瑶送你出去。”谢钦衍道。
谢珞浔正想让冯伯去送,听见父亲这话,只得应下。
她引着宋言淞往外走,穿过回廊,绕过前院,到了正门外。
宋言淞那匹黑马就拴在门前的拴马石旁,赵横正蹲在台阶下,用一根草茎逗弄地砖缝里爬出来的蚂蚁,见两人出来,赶忙站直身子。
“谢姑娘,将军。”赵横小声道。
谢珞浔看他一眼,又看宋言淞:“你这随从,倒不像个会堵路的人。”
宋言淞笑:“堵路的是我的马,不是他。”
谢珞浔只道:“回吧。你今日来谢府,我父亲高兴,又多用了半碗饭。往后若得空,再来坐。”
宋言淞没动,站在谢府门口的石阶下,抬头看她。
“谢漱瑶,我今日来,谢伯父高兴。你呢?”他问。
谢珞浔一手还扶在门框上,闻言指尖轻轻掐进袖缘:“我?我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宋将军来谢府拜会,是礼数,也是旧情,我自当以礼相待。”
“我真是说不过你。”宋言淞笑了一声,忽然朝赵横伸手。赵横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小包,递过来。
宋言淞接了,转手又递给谢珞浔。
“今日没买胡麻饼。”他道,“方才路过和月楼,看见新出了一炉枣泥酥。你上回不是说杏花糕太甜?这枣泥酥不甜,只有回甘。你尝尝。”
谢珞浔垂眼看着他递来的油纸包,没有马上接。
“你回京不过数日,和月楼倒比我去得勤。”她道。
宋言淞只是看着她:“昨日特意去了一趟,问了你常买什么。掌柜说你不大买甜的,偏好微苦回甘的几样。我便记下了。”
谢珞浔没说话。
这人为什么总这样。
五年前如此,五年后更甚。
他总有办法把一件想给的东西递过来,她若执意不接,反倒显得她心里有鬼。
谢珞浔终于还是伸出手,把油纸包接了过来。这一次,油纸已经不热了。
“我收了。”她说,“你走吧。”
宋言淞退后一步,翻身上马。赵横也跟着跨上一匹矮些的青骟马,动作利落。
“改日我再来。”宋言淞在马上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谢珞浔没应声,只站在门里,看他勒转马头,带着赵横沿长街而去。
她低头看手里的油纸包,和月楼的油纸角上印着小小的月牙。如此看来,还有些可爱。
谢珞浔晚间回房后将油纸包拆开,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糕皮酥得碰一下就要掉渣,枣泥馅压得紧实,外面裹着一层极薄的糖霜,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她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确实不算很甜。
她喜欢。
翠屏进来时,她正把剩下的枣泥酥一块块码回油纸包里,动作极慢。
“姑娘,可要用茶?”翠屏问。
“不用。”谢珞浔把纸包重新折好,“你把这个收进食匣里,别上潮了。”
翠屏接过,眨眨眼:“姑娘,宋将军今日在门口又给你递吃的了?”
谢珞浔抬眼看她:“你瞧见了?”
“冯伯瞧见的。”翠屏吐了吐舌头,“冯伯说,宋将军待姑娘,倒是和五年前一点没变。”
谢珞浔没说话,只把袖中那半张杏花笺取出来,在灯下展开。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宋言淞这次回来,并不只是归来。
他是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在往她的身边走。
谢珞浔把杏花笺重新折好,压在枕下。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马蹄声。
之后的日子,谢珞浔照常读书,调香,去了一趟锦墨轩,与苏娘子喝了半壶茶。苏娘子也不问宋言淞的事情,只说她制的归雪香在京城香客里传开了,这几日来打听的人极多。
谢珞浔只说“莫要替我揽事”,苏娘子便笑。
直到第五日,翠屏从外面回来,脸上神情有些不对。
“姑娘,外头在传一件事。”她凑到谢珞浔跟前,声音压得极低,“说宋将军在朝上被人参了。”
谢珞浔正在碾香,闻言手中动作一停:“谁参的?”
“听说是御史台的人,姓李。”翠屏道,“说宋将军在北境时,有冒领军功之嫌。还说他回京后出入东市,纵马惊民,失了武官体统。”
谢珞浔听完,半晌没说话。她放下手中的香杵,起身走到窗前,把半扇窗推开。
晨风扑进来,带着院中杏花的一些残香。
“我父亲可回来了?”她问。
“老爷还未散朝。”翠屏道。
谢珞浔重新坐回案前,把那半张杏花笺从枕下取出来,放在香谱旁边。
宋言淞这五年,是从刀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朝中这些文官想用“冒领军功”把他拉下来,也未免太看轻了边关的风雪。
宋言淞,你可别被这种东西缠住啊。
谢珞浔把杏花笺重新折好,放进袖中。然后她叫来翠屏,道:“去请冯伯,让他差人去宋府问一声,看宋将军今日可还上朝了。不要多话,只问平安。”
翠屏应下,转身去了。
谢珞浔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一树即将谢尽的杏花,慢慢叹了口气。
不到半个时辰,翠屏便回来了。她额上沁着一层细汗,明显是走得急,进门先灌了半盏凉茶,才开口。
“冯伯亲自去的,没进宋府,只在门外等了个熟识的小厮问了几句话。宋将军今日并未上朝,说是昨夜回府后便病了,请了医师瞧过,只说是回京后水土不服,旧伤复发,需静养几日。宋老夫人急得不行,一直在佛堂。”
谢珞浔“嗯”了一声,神色未变,只问:“可有大碍?”
“小厮说没大碍,就是人有些发热,医师留了方子。”翠屏道。
谢珞浔点点头,从手边拿过一只素色小瓷瓶,递给她:“这里头是前两日我配的安神香,你让冯伯再跑一趟,送给宋府刘妈妈,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必特意提名字,只说是锦墨轩送去的便好。”
翠屏接过瓷瓶,欲言又止。
“去吧。”谢珞浔道。
翠屏走后,谢珞浔一个人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天渐黑时,她才起身点灯,把案上那本翻了一半的香谱慢慢合上。
她十分地清楚,宋言淞这次被参,与先太子旧党余波有关。
户部侍郎张昶虽死,御史台旧丞李崇虽下狱,但能在御史台里差得动人,又专挑宋言淞刚回京根基未稳时发难的人,绝不会只是一个寻常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