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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问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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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问香
三日后,谢珞浔在后院杏树下分拣新收的香药,冯伯从前院过来,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面上带了些藏不住的笑意:“小姐,宋将军来了,正在前厅与老爷说话。老爷说,小姐若得了闲,便也过去见一见。”
谢珞浔正在用竹镊子挑着干杏花里的细梗,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他一个人来的?”
“带了个随从,就是前两日跟着他的那个。那人送了拜帖,站在门外等着,宋将军自己进去的。”冯伯道。
谢珞浔放下竹镊子,起身理了理衣裳。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底子绣着几茎杏花的窄袖长衣,底下是青白襦裙,发间只簪了根银簪。
要见外客,倒也不算失礼。
“父亲与他说了多久了?”她问。
“约莫一盏茶还多些。”冯伯道,“老爷让人煮了茶,还开了一封旧年的香茗。”
谢珞浔听罢便往前院去。
春末的日头不烈,她穿过回廊,远远便听见前厅里传来谢钦衍不紧不慢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另一个更低沉些的声音。
想来便是宋言淞。
她到前厅门外时,翠屏正端着空茶盘出来,见她来了,忙侧身让到一边,小声说:“宋将军来了好一会儿了,同老爷聊得正好,还带了好些边关的茶叶和几本北地的风物志。”
谢珞浔点点头,跨进厅去。
谢钦衍坐在主位上,宋言淞坐在他下首偏右的客位上。两人之间的小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盏,还有一本翻开的旧书。
谢钦衍正指着书里某处说着什么,宋言淞微微侧耳,听得认真。
“漱瑶来了。”谢钦衍先看见她,放下书朝她招手,“叙之今日来拜会,你且过来见见。”
谢珞浔依言上前,向谢钦衍行了一礼,又转向宋言淞,语气依旧平淡:“宋将军。”
宋言淞起身回礼,动作极快,“谢姑娘。”
两人这一来一回十分规矩,连对视都尽量避开了。谢钦衍将此看在眼里,慢悠悠地抿了口茶。
“方才正说起北境换防的事。”谢钦衍道,“叙之此番回京,北境守将一职由周尚武接手。周将军我也是知道的,稳当,但少了些锐气。北境鞑靼未平,往后怕是还得多仰仗你在京中参谋着些。”
宋言淞道:“谢伯父言重了。周将军久经行伍,资历自是在我之上。北境防线已大致稳固,我在不在边地,并无大碍。倒是朝中调度与粮草周转,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谢钦衍点了点头,目露赞许:“你能看到这一层,比五年前的确又长进了许多。朝廷最缺的,正是上过战场,又精通文墨之人。只是京中不比边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如今处在风口之上,行事还须更为谨慎些才好。”
“言淞记下了。”宋言淞道。
谢珞浔在下首坐下,翠屏端了新茶来,她接过,放在手边,并未插话。
谢钦衍与宋言淞又聊了几句朝中之事,提及令行舟在户部推行新法的事,谢钦衍道:“你们几个年轻人,如今倒成了气候。京中议论不少,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宋言淞应下:“令行舟才干极佳,何云起又刚正敢言。我在兵务上还有些旧部关系,若朝中需要,我会尽力配合。”
谢珞浔听到这里,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起正事时,十分沉稳可靠,当真是与昨日在锦墨轩逗她吃胡麻饼时判若两人。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宋言淞了。
“好了,朝堂上的话便说到这里,再说下去,倒像在议事堂了。”谢钦衍放下茶盏,笑道,“漱瑶,你陪叙之走走吧。你们年轻人说话,我不掺和。”
谢珞浔没料到父亲会这样直白地把人推给自己,面上微热,只得起身:“是。”
宋言淞也起身:“那便打扰谢姑娘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谢钦衍看着他们走远,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又抿了一口。
毕竟已是春末,谢府后园的杏花已开始谢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风一吹,便有几片从枝头飘下来,落在青石小径上。
谢珞浔走在前面,宋言淞落后她半步,视线落在她垂下的那只手上。
“你今日怎么想起要过来了?”谢珞浔先开口。
“我早该来的。”宋言淞道,“前两日面圣后一直在忙,今日得空,便特来拜会谢伯父。”
“倒也不必这样急。”谢珞浔说,“你回京才几日,府上家事与军中旧务全堆在一处,怎么都是有些顾不周全。”
宋言淞笑了笑:“再忙,这一趟也得先来。”
谢珞浔脚步没停,也并不去接他的话,只往东边一棵杏树一指:“那边有石桌,过去坐坐吧。树底下背风,不凉。”
他们便走到杏树下落座。
石桌石凳久未有人坐,上头只落着几瓣杏花。谢珞浔也没去拂,任它们铺在桌面上,自己先坐下了。
宋言淞坐在她对面,抬手把一片快要落到她发间的花瓣挡了一下。
谢珞浔怔了怔,抬眼看过去。
宋言淞道:“有花瓣。”
他说得坦荡,手也已经收回去了。
谢珞浔“嗯”了一声,低下头理了理裙摆。
“你制的归雪,我这几日都点在书房里。”宋言淞忽然说。
“这味香可还用得习惯?”谢珞浔道。
“习惯的。”宋言淞说得很自然,“我在边关时也点过一种香,是军中粗制,驱虫用的,烟大味重,一烧一屋子都是。和归雪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是驱虫香,本就不是用来品的。”谢珞浔失笑,“你拿它和归雪比,倒也不怕我恼。”
“我记着你不是说过,香做出来,本就是给人用的。”宋言淞道,“边关那香,能让人睡个安稳觉。你的香,能让人很高兴。都是好香。”
谢珞浔只点了点头,并未再开口说话。
此时风又起了,几片杏花从他们之间飘过去,有一片恰好落在石桌中央。
“谢漱瑶。”宋言淞叫她。
“嗯。”
“昨日在锦墨轩,我走得急。”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有句话没来得及问你。”
谢珞浔心口一紧:“什么话?”
“我想问你。”宋言淞停了一下,“这香,是宋言澈托你做的,还是你自己想做的?”
谢珞浔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她回视他,眼底清亮:“他托我,我应了。这有什么分别?”
“有。”宋言淞道,“他托你,是宋家的人情。你自己想做……”他顿了顿,轻轻吐字,“那便是与我有关。”
谢珞浔顿了顿。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垂眼,看着桌上那片花瓣。
宋言淞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倒也无妨。”他道,“我明白就够了。”
谢珞浔猛地抬头,撞进他眼里。
她忽然有些坐不住了。
“宋叙之。”她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恼意,“你今日到底是来拜会我父亲,还是来寻我麻烦的?”
宋言淞似笑非笑:“拜会是正经事,寻你麻烦……倒也不算。”
谢珞浔被他说得一时接不上话,只能把脸别到一边。
这人从前虽也有几分无赖,但到底还是端着些世家公子的礼数。如今从边关回来,倒像把那些礼数都留在北境的风雪里了,只带回一个不甚讲理的宋叙之。
她正想着,冯伯从远处走来,在小径那头站定:“小姐,宋将军,老爷说留宋将军用午膳,请二位过去。”
谢珞浔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吧,我父亲留你用膳,我不能不给你带路。”
宋言淞跟着站起来:“谢姑娘肯带路,是我的福气。”
谢珞浔没回头,只道:“你今日话真的太多了。”
宋言淞在她身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