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笺》疏渺

4、肆 旧味

　　肆·旧味

　　锦墨轩前厅并不算宽敞，只摆着两三张茶桌，四处点缀着时令花木，来客大多是去往后院的香室闲坐。

　　苏娘子在前引路，宋言淞紧随其后，谢珞浔走在最末，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之上。

　　他身上那件玄色直裰边角已经微微泛白，腰身剪裁利落，肩膀早已比记忆里宽阔了不少。

　　“苏姐姐，我去烧水。”谢珞浔出声。

　　苏娘子回过头，笑意中带着几分了然：“炭炉设在后院，劳烦漱瑶。宋将军，请先落座。”

　　宋言淞走到靠里侧的茶桌边坐下。

　　谢珞浔往后院走去。

　　这间小屋她来过无数次，炭炉、陶壶、竹勺，陈设一如往昔。

　　可今日动手生火，指尖反倒生出几分生涩，火折子连划数下，方才燃起火星。青烟自炭缝之中缓缓浮起，她半蹲炉前，持扇轻轻扇动。

　　不多时，壶水隐隐作响，炉膛跳动的火光，烘得她半边脸颊泛起热意。

　　“交给我便好。”苏娘子忽然走到她身侧，一把抽走她手中的蒲扇，“你往前厅去，莫要叫客人久等。”

　　谢珞浔没有动身：“开店待客本是你的事。”

　　“你亦是我的客人。”苏娘子轻轻推了一把她的肩头，“只是这一位，本意原是寻你。去吧。”

　　谢珞浔一时语塞，心底那点燥热还未褪去，便已经被推到前厅。

　　宋言淞正垂眸，修长的手指虚虚拂过桌上的竹制茶席。

　　听见脚步声，他抬首望来。

　　“水尚未烧开。”谢珞浔开口。

　　“无妨。”宋言淞声音平和。

　　她在他对面落坐，方桌正中，放着一碟刚送来的杏花糕。

　　“宋将军今日入宫，诸事可还顺遂？”谢珞浔率先同他开口。

　　宋言淞看向她：“方才便说过，不必以将军相称。”

　　“那应当如何称呼？”

　　“从前怎样，如今便怎样。”

　　谢珞浔轻轻应了一声，重整心绪，再一次问起他面圣一事。

　　“一切顺利。”宋言淞答道，“陛下问询北境军务，另有赏赐，已经派人送回宋府。”

　　“那便好。”

　　话音落下，翠屏提着陶壶走入前厅。谢珞浔接过水壶，从容烫盏温杯。

　　今日冲泡的是苏娘子新近收下的阳羡茶，茶汤澄澈，香气幽淡，入口回甘绵长。

　　宋言淞抿下一口，轻声赞许。

　　苏娘子抱着一只青瓷小瓮站在门口，笑着插话：“觉得好喝便多饮两杯。这茶上月我往城南收来，一共只得两斤，算你们有缘。”她将瓷瓮放到谢珞浔手边，“我去前边照看生意，你们慢慢说话。”

　　说罢，她给翠屏递去一个眼色。二人一并退下，通往后院的木门被轻轻虚掩。

　　前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以及窗外隐约的市井人声。

　　“香方，我看过了。”宋言淞忽然开口。

　　谢珞浔的心头微跳，握着茶盏的手依旧平稳：“是二少爷拿给你的？”

　　“他告诉我，是出自谢姑娘之手。”宋言淞的视线落在手中茶盏，“那一味香，唤作什么名字。”

　　“归雪。”

　　“归雪。”他低声重复一遍，“我弟弟说，是他请你调配，用来庆贺我回京。”

　　“不错。”

　　“这份心意，我该谢他，还是谢你。”

　　谢珞浔抬眼望向他：“香资由宋二少爷奉上，制香是我的手艺，若是道谢，自然都当算上。”

　　宋言淞低低笑了一声：“那便先谢过你。此香，我很喜欢。”

　　“你若中意，便不算白费功夫。”

　　“自然不会。”他说得坦然。

　　谢珞浔一时寻不到话头，只得垂首饮茶，温润的茶汤滑入喉间，稍稍平复了她纷乱的心绪。

　　片刻之后，宋言淞缓缓问道：“这几年，你过得可好？”

　　执壶的指尖微微一顿，谢珞浔淡淡回道：“照旧。读书，调香，偶尔赴城中诗会，并无其他。”

　　“我略有耳闻。”宋言淞道，“如今你的香名已经传遍京城，锦墨轩，有你的一份功劳。”

　　谢珞浔不觉失笑：“这话若是叫苏姐姐听见，定要与你争辩。锦墨轩是她一手经营，我不过是闲暇之时，帮衬些许香事。”

　　“纵然只是帮衬，亦是旁人难及。”

　　他语气平淡，谢珞浔却从中品出别的意味。她放下茶盏：“身在北境，是谁与你说起京中诸事？”

　　“偶有家书，或军中文书，所知并不详尽。”

　　“那你又是如何知晓我的事？”

　　宋言淞沉默片刻，语声很轻：“因为我一直信你。”

　　谢珞浔没有继续追问。

　　二人默然对坐，添过一轮沸水。谢珞浔倾壶注水之时，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比从前，沉静了许多。”

　　谢珞浔手上动作一滞，重新坐回位置：“倒是你，话比从前多了。”

　　“常年领军在外，凡事总要吩咐清楚，麾下将士才知道如何行事。”宋言淞唇角微扬。

　　“可我并不是你的属下。”

　　“自是不同。”他直直看向她。

　　谢珞浔避开他的视线，伸手拿起一块杏花糕，小口吃下。糕点微凉，淡淡的杏香萦绕舌尖，甜味清浅。

　　她咽下糕点，抬眼看向对方：“今日你前往东市，当真是为了买吃食？”

　　宋言淞没有直接作答，自怀中取出一方方正正的油纸小包，轻轻推到桌面。

　　“顺路买下的胡麻饼。”他道，“做多了一份，你带回去尝尝。”

　　油纸尚且带着余温，微微弄湿了一小块桌面。

　　“我素来不太爱吃胡麻饼。”她推辞。

　　宋言淞将纸包又朝她推近几分：“试一试，味道和京中寻常铺子不一样。”

　　谢珞浔心底生出一丝无奈，这人好似听不出她的婉拒。

　　恍惚之间，她想起五年之前，观文书铺的门口，他也是这般，将一袋糖炒栗子执意塞到她手上。

　　“收下吧。”宋言淞语气笃定，“我送出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道理。”

　　谢珞浔终究伸手拿起纸包，搁在膝头。温热隔着裙料传来，微微发烫。

　　“我收下了。”她道，“你可还有别的事情？”

　　宋言淞眉梢微挑：“谢漱瑶，你这是要逐客？”

　　“不敢。”谢珞浔说道，“你方才入宫觐见，府中想必尚有诸多事务。若是二少爷寻不到你，难免要着急。”

　　“他寻不到这里。”

　　谢珞浔一时语塞。

　　时隔数年，这个人，反倒更加执拗难缠。

　　她不再多言，静静饮茶。宋言淞也收了话音，不知在思索什么。

　　巷子里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又渐渐消散，这一刻的光阴，仿佛格外缓慢。

　　过了良久，宋言淞站起身。

　　“时候不早，我该离开了。改日，我会登门拜访谢伯父。”

　　谢珞浔随之起身：“家父近日留居府中，你随时可以前去。”

　　“好。”

　　他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唤她的名字。

　　谢珞浔抬眸。

　　“那一炉归雪，我会好生使用。”他神色认真，“香尽之时，我再来寻你。”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走入巷中。等候在外的劲装亲随连忙牵来黑马，宋言淞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谢珞浔站在门边，目送一人一马向着西市的方向远去，街上行人纷纷避让，风姿凛然。

　　苏娘子不知何时已经靠在门框之上，轻声叹道：“今日他将来意说得明明白白，你就打算一语带过吗？”

　　谢珞浔转身回到屋内，将那包胡麻饼放到桌上。

　　“他哪里是过来喝茶，分明是特意来堵我。”

　　苏娘子扑哧一笑：“那么，被他堵到的这个人，心里可曾欢喜？”

　　谢珞浔并未应声。
　　心中却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