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叁 照面 ...
-
叁·照面
翌日,天光初亮,晨雾未散。
谢珞浔独坐案前,就着微凉晨光,细细誊抄昨日定下的“归雪”香方。
她将誊好的香方仔细对折,纳入一方素色小木匣,又将先前炼制妥当的香品一并安放其中,取素色细绳轻绕两圈,稳稳系出一个规整绳结。
“翠屏。”她轻声朝外唤。
翠屏推门而入,见她早已穿戴整齐,案前事务妥当,不由得发问:“姑娘今日可是要出门?”
“我不必去。”谢珞浔将木匣推至她眼前,“你让冯伯遣个稳妥人送去锦墨轩,亲手交于苏娘子,万万不可经旁人之手。”
翠屏捧起木匣,轻轻晃了晃,眼底含着笑意:“这便是为宋二少爷调制的归雪香了?”
“嗯。”
“姑娘怎不亲自送去?苏娘子昨日还念叨,想留姑娘多说会话呢。”
谢珞浔微微摇头,语气清淡:“今日不便。”
翠屏知晓她性子,不再多问,捧着木匣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骤然清静。
谢珞浔静坐片刻,只觉晨间薄雾裹着闷意,便起身推开半扇木窗。湿润的晨风裹挟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拂得案上残纸轻轻翻动。
她伸手轻轻按住纸页,目光悠悠落向院中杏树。
花期最盛的时日已然过了。枝头粉白繁花半疏半落,微风一过,簌簌花瓣纷扬坠落。
她静静凝望片刻,终是轻合窗扉,隔断了满院落花。
用罢早膳,谢珞浔去往前院书房,向谢钦衍请安。
谢钦衍今日休朝,正临窗伏案练字。见她入内,动作未停,只淡淡开口:“漱瑶来得正好,替我品品这四字。”
案上铺着宣纸,落笔是静水流深,墨色沉润,笔骨端方。
谢珞浔俯身细看片刻,轻声提点:“‘深’字收笔稍急,若再沉锋半分,气韵会更稳。”
谢钦衍闻言颔首,提笔重书一幅。这一遍落笔从容,收放有度,气韵浑然天成。
他搁下狼毫,抬手示意她落座,斟一盏热茶推至她面前。
“宋言淞今日入宫面圣,你可知晓?”
“女儿听闻了。”谢珞浔垂眸执盏,语声平和。
“北境五年戍守,他此番归来,多半要卸下边关兵权,留驻京城。”谢钦衍语气平缓。
“你需明白,朝堂远比沙场复杂。边关只有刀戈风雪,可京城人心诡谲,流言蜚语,从来胜得过千军万马。他留在朝中,前路未必安稳顺遂。”
谢珞浔心头微沉,却未曾接话,只静静听着。
“谢宋两家世交,我与他父辈也曾同朝共事。”谢钦衍看着她,目光带着提点与通透,“他日若有难处,我自会酌情提点相助。但你切记,莫要念着旧日情分,将旁人风波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女儿明白的。”谢珞浔轻轻应声,神色坦然,“分寸二字,女儿一直谨记于心。”
谢钦衍见她心境清明,便不再多言。
谢珞浔起身告退,走出书房时,将近巳时。
她折返后院,立于杏树之下,看漫天残花随风零落。
静默间,冯伯缓步走来,低声禀报:“小姐,宋府方才遣人送来几盒糕点,说是感念小姐费心制香,聊表谢意。”
“来人呢?”
“送完物件便即刻离去了。”
谢珞浔微微颔首。
油纸包裹的糕点,边角印着小巧月牙纹路,是东市和月楼的招牌点心。她拆开一包,雪白糕体裹着细碎杏花瓣,清甜香气漫溢开来,与前日翠屏端来的那碟,一模一样。
_
午后薄雾散尽,天光大晴。
庭院静谧,风暖日柔。
谢珞浔独坐窗下翻阅香谱,正细读“龙脑调和之法”一节,翠屏步履匆匆入内,眉眼带笑。
“姑娘!苏娘子遣人传话,您今日若得空闲,不妨去锦墨轩小坐片刻。”
谢珞浔指尖微顿,“可有说何事?”
“宋二少爷方才亲自派人取香,对您调制的归雪香赞不绝口,还留了一封亲笔谢帖。苏娘子说,这谢帖需得姑娘亲自过目。”
听闻此言,谢珞浔心底微动。
她合起书卷,起身换衣。
翠屏看着她一身利落装束,笑道:“姑娘这般穿戴,倒像是出门办正经事的模样。”
“本就是正经事。”谢珞浔淡淡应答。
青布小轿行至东市锦墨轩巷口,稳稳落定。
谢珞浔掀帘下轿,恰好看见苏娘子站于门口送客。那是一位青衫公子,身姿挺拔,背影清俊,待那人远去,苏娘子方才转身,一眼瞥见她,立刻笑着迎上来。
“漱瑶,我可算把你盼来了。方才宋家二少爷刚走,我本想让他多等你片刻,你偏不来。”
谢珞浔随她入轩,抬手解下披风搭在臂弯,轻声问询:“归雪香,宋家可是满意?”
“何止是满意啊!”苏娘子眉眼含笑,转身从柜台取来一只细竹小篮,篮中平放一封素白书帖,麻绳封口规整严谨,旁侧放着一枚小巧银锞子。
“这是宋二少爷亲笔所书的谢帖,特意嘱咐转交你。这银锞子是赏礼,我替你妥善收着。”
谢珞浔伸手取过谢帖,封面上清秀小楷工整落笔:谢姑娘亲启,宋言澈拜上。
她缓缓拆开封帖,字字细读。
帖中言辞谦和恳切,先是郑重道谢,盛赞归雪香气韵绝佳,又言自家兄长闻香之后亦是连连称好,偏爱这一味清寒温甘的独特气韵。文末委婉问询,若谢姑娘得闲,他想当面请教制香精妙。
短短数行字,却让谢珞浔不觉扬起嘴角。
宋言淞闻过归雪了。
他说,很好。
“帖子上写了什么秘事,漱瑶看得这般出神?”苏娘子凑近打趣。
谢珞浔折好信帖,敛去眼底波澜,“不过是二少爷太客气,几句道谢之言罢了。”
苏娘子看破不说破,笑着追问:“那你自己呢?亲手调制的香,可还合心意?”
谢珞浔微顿,眸光沉静:“我制香,向来精益求精,从不会留半分缺憾。”
“说这话,不愧是谢漱瑶。”
而后,她们二人对坐品茶,闲话香材趣事,消磨了小半个时辰。
正当谢珞浔准备起身告辞之际,翠屏神色微妙地快步入内。
“姑娘,外头巷口有人等候,说是咱们的轿子占了半个巷道,拦了通路,执意要请姑娘出去一趟。”
谢珞浔微微蹙眉:“咱们的轿子一向停在巷侧,从不占道,怎会挡路?”
“奴婢也这般说,可对方不肯退让,执意要见您。”翠屏满脸委屈。
苏娘子当即起身:“我出去瞧瞧。”
“不必。”谢珞浔抬手拦住,“我去便可。”
她披上披风,缓步走出锦墨轩大门。
窄巷入口有数道人影,为首之人一身墨灰劲装,身形高大挺拔,眉眼带着久经风霜的沉冷锐利,绝非寻常仆从。他站在巷中,几乎遮去大半通路。
“这位公子。”谢珞浔上前半步,语气平和有礼,“我家车马依规停靠巷边,并未占道,不知何处阻碍了公子通行?”
劲装男子见她出来,微微一怔,随即侧身让开半步,嗓音略带沙哑:“姑娘误会了。并非你的轿子挡路,是巷口一匹黑马横踞路中,执拗不肯挪动。此马只听我家主人号令,我无从驱使,不得已才冒昧相请姑娘出面。”
谢珞浔抬眸,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巷外。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静静立在正街中央,缰绳半垂,周身还萦绕着未散的汗气,应是刚历经长途骑行。
黑马身后,一辆精致马车稳稳停靠,彻底被堵死了去路。
此时,巷边小铺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人闻声而出,似是被巷口动静惊扰,慵懒抬眸望来。
那人身形颀长挺拔,身着一身素雅玄色直裰,袖口随意挽起,褪去了朝堂肃穆,添了几分松弛随意。
天光浅浅落于他眉眼之间,勾勒出深邃利落的轮廓,眉眼沉敛冷冽,再无半分五年前国子监少年的温润青涩。
他指尖捏着半块未吃完的胡麻饼,目光先掠过身侧侍从,而后越过空空巷道,稳稳落定在谢珞浔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
风停,声寂。
谢珞浔心头猛地一颤,像是猝然被人迎面覆了一把初春残雪,初时凛冽发凉,转瞬便烫得人心头发麻,五味杂陈尽数翻涌上来。
五年未见的人,就这般猝不及防,站在咫尺之外。
宋言淞身形微僵,捏着面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片刻沉寂后,他缓缓放下手中吃食,抬步朝巷口走来。
“谢漱瑶。”
他先开了口。
嗓音褪去青涩清亮,变得低沉,历经风沙沉淀,却依旧藏着旧日熟悉的清润底色。
“宋将军。”谢珞浔微微屈膝行礼,眸光平静垂落,掩去心底翻涌。
“不必称将军。”他止步于她身前不远处,目光静静凝在她脸上,温和开口,“照旧唤我即可。”
谢珞浔未曾接话,抬眸轻声诘问:“你的马堵了巷道,你不知晓?”
宋言淞回头瞥了一眼执拗立在路中的黑马,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入宫面圣归来,腹中空空,停步买块饼。这马儿贪吃,赖着不肯动身。”
说罢,他抬手晃了晃手中半块胡麻饼,目光温和:“这家的胡麻饼味道极好,你要不要尝尝?”
谢珞浔望着他,轻声追问:“你前日便回京了?”
“嗯,前日归京。”
“前日归来,今日倒得空闲,在东市街头买饼解馋?”她语气清淡,带着一丝微嗔。
“今日入宫述职,出宫恰逢饭点,顺路至此。”宋言淞坦然应答,目光始终落在她眉眼之间。
谢珞浔轻轻应了一声“哦”,便再无言语。
咫尺距离间,一缕清冽温甘的香气缓缓漫入鼻息。
是归雪。
是她亲手为他调制的香。
谢珞浔一时失神,心绪纷乱难平。
僵持静默之际,门边传来苏娘子轻快的笑声。
“宋将军既已到巷口,便是缘分。不如入轩小坐,喝杯热茶再走?些许小事,何须僵持巷中。”
宋言淞侧目颔首,礼数周全:“苏娘子盛情,叨扰了。”
“何来叨扰一说。”苏娘子笑意盈盈,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漱瑶恰好也在,你们旧友重逢,正好叙叙别离旧情。”
谢珞浔本想推辞,可宋言淞已然侧身,抬步迈入锦墨轩院门。
她只得压下心底纷乱,落后半步,默默跟了上去。
擦肩而过时,苏娘子悄悄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语:“能帮的我都帮了,不必谢我哦!”
谢珞浔没有看她,低声回了一句:“你且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