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笺》疏渺

2、贰 归雪

　　贰·归雪

　　宋言淞回京那日，京城落了半宿的雨。

　　这雨绵密如丝，淅淅沥沥落至天明，雨势将歇未歇。朱雀大街两侧搭起的茶棚布幡，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垂落下来，沾着点点湿痕。

　　辰时刚过，街上早已人声鼎沸。

　　北境大捷的消息传遍京城已有半月，百姓将宋言淞的旧事翻来覆去议论不休。

　　宋家嫡子，弃文从武，雪夜擒敌，大破寇虏，一桩桩旧事传得活灵活现。今日主人公终于归来，满城百姓都想亲眼一睹这位少年将军的风采。

　　可谢珞浔没有去。

　　她安坐在锦墨轩后院的小屋中，案上摊开新到的南海伽南香，一旁摆放着宋言澈差人送来的各色香药。

　　来人礼数周全，传下他的话：香方如何拟定，香料如何搭配，尽数交由谢姑娘做主。

　　“姑娘，外头都闹翻天了，您当真不去瞧一眼？”

　　翠屏匆匆从外头进来，裙角沾着潮湿水汽，显然刚跑到巷口张望过。

　　“宋将军的车马马上就要经过朱雀大街，街上挤得水泄不通，连观文书铺的叶姑娘都关了铺子，挤去看热闹了！”

　　谢珞浔垂着眼，指尖轻轻拨弄盒中的香药，动作从容平缓：“他回京乃是朝廷大典，我便是去了，也挤不到跟前，看不着什么。”

　　“怎么会看不着！”翠屏凑上前，压低声音，“听闻宋将军带着一队亲骑，高头骏马的。他本人骑一匹乌骓黑马，只着轻甲，不曾戴头盔，威风得很。姑娘若是守在东市街口，说不定便能……”

　　“翠屏。”谢珞浔轻声打断她，“去烧一壶热水，要滚烫的。”

　　翠屏张了张嘴，终究拗不过她，转身退了出去。

　　木门合上，谢珞浔放下手中香药，自袖中取出那半张杏花笺，平铺在案上。

　　目光落在泛黄纸页的“待我归来”四字上，翠屏方才那番话，却在耳畔反复回响。

　　她几乎能描摹出那幅画面。

　　五年前的宋言淞，一身青色襕衫，袖口时常沾着墨痕，站在谢府书房窗前，脊背挺得笔直，与父亲论事。那时的他，与“将军”二字，尚且隔着万水千山。

　　而今，他纵马驰过朱雀长街，万千百姓夹道仰望。她却在这一方小小院落，对着一纸旧笺。

　　谢珞浔缓缓吐了一口气，指尖抚过卷翘的纸边，将残笺仔细折好，重新收进袖中。

　　不多时，翠屏提着铜壶进来，热气氤氲升腾。她仍旧按捺不住，又开口：“对了姑娘，方才苏娘子说，宋将军明日便要入宫面圣。再过两日，宋府要设家宴为他接风。苏娘子还问，宋二少爷那一份贺礼，您今日可否敲定香方，她好回话。”

　　谢珞浔微微颔首：“香方我心中已有眉目，你回苏娘子，三日后便可取香。”

　　翠屏应声，又悄悄打量她神色，见她面上波澜不惊，才放心离去。

　　屋内只剩谢珞浔一人。

　　她取过那盒伽南香，小刀削下薄薄一片，凑至鼻端细嗅。在雨后潮气浸润之下，沉香的气息愈发沉厚内敛。

　　这一味香，太过沉静。

　　谢珞浔放下香刀，移步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天际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巷外遥遥传来阵阵喧沸，一浪高过一浪。

　　宋言淞回来了。
　　她没有奔赴街头，却还是在这一刻，听见了他踏碎雨雾的马蹄声。

　　谢珞浔闭起双眼，轻叹了一口气。

　　院门外忽然传来翠屏急促的喊声：“姑娘！姑娘！快出来！”

　　谢珞浔睁开眼，走到门边。

　　翠屏从月洞门探进脑袋，脸颊跑得通红，伸手指向巷口方向，话语都有些颠三倒四：“宋将军的马队经过东市正街了！正往西边去，巷口便能望见后队！姑娘，此刻过去还来得及！”

　　谢珞浔立在门槛边，脚步纹丝未动。

　　翠屏急得连连跺脚：“姑娘！”

　　她的手抵在门框之上，指节微微泛白。

　　“不去。”

　　翠屏一时怔住。

　　谢珞浔转身走回案前，合上伽南香的木盒。

　　她不该这般去见他。
　　更不该跑到巷口，追逐疾驰而过的马队。
　　那样仓促的相见，又算得上什么呢。

　　她重新落座，铺开香谱，提笔蘸墨。

　　归雪。

　　为宋言淞制的香，谢珞浔取名“归雪”。

　　北境五载，宋言淞见得最多的，便是漫天风雪。边关的雪，是铺天盖地，足以掩埋天地的寒雪。朔风卷着雪粒拍打甲胄，一夜落雪，营帐外便积至膝头。久居苦寒之地，人身上，难免浸染上一身凛冽寒气。

　　可谢珞浔不愿只做一味彻骨的寒香。

　　她以沉水香为底，伽南香相辅，掺入少许细辛、甘松、白芷，最后以蒸制过的龙脑片收束气韵。

　　此香初闻，是边关落雪般清冽寒凉。待香气缓缓在鼻间化开，便透出一层淡而温软的甘润。恰似一个人满身风雪，踏入燃着炭火的屋舍，肩头落雪尚未拍尽，心底却已经慢慢回暖。

　　翠屏端来一碟杏花糕，轻手轻脚搁在案边，默默退到一旁。

　　她跟随谢珞浔多年，明白不该再提起宋言淞。可几番按捺，还是压低声量开口：“姑娘，苏娘子说，宋将军已经回府了。朱雀大街上的百姓，也渐渐散去了。”

　　谢珞浔淡淡应了一声，不曾抬头。

　　“听闻宋将军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去佛堂拜见宋老夫人，老夫人当场便落了泪。”

　　谢珞浔微微一顿。

　　宋老夫人性情严厉，她素来知晓。当年宋言淞决意弃科考赴北境，宋家之中，最反对的便是这位老夫人。老人家一生持家，最重门第荣光，长孙放弃唾手可得的功名，远赴沙场，在她眼中，是天大的忤逆。

　　可如今，他携赫赫战功归来，一身沙场伤痕，跪在佛堂前唤一声祖母。纵是铁石心肠，也该有所动容。

　　“翠屏，收拾香药，我们回府。”

　　“这就走？”翠屏有些意外，“苏娘子还在前堂，想要留姑娘用午膳。”

　　“改日再来叨扰。”谢珞浔走到门口，回眸望了一眼案上那盒伽南香，“此物我带走，香方我回府再细细打磨，若是定了，便差人送过来。”

　　翠屏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收拾物件。

　　谢珞浔从前院走出，苏娘子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她要走，也不强留，只笑着朝她挥手：“漱瑶，宋二少爷这份香，你也不必太过尽心。若是日后宋家那位知道是你亲手调制，怕是舍不得点呢。”

　　谢珞浔脚步未停，侧过脸淡淡回了一句：“香既做出来，本就是供人点的。”

　　苏娘子闻言，只是笑而不语。

　　走出锦墨轩，幽深小巷重归往日安宁。雨后青石板泛着温润水光，几片被风雨打落的竹叶，同杏花花瓣皆贴在地面上。

　　谢珞浔踏上青布小轿，翠屏放下轿帘。轿身轻轻晃动，朝着谢府缓缓行去。

　　行至东市正街，轿外人声渐起。隔着薄薄轿帘，马蹄声、车轮声，还有路人避让的低语，都隐约传进来。

　　翠屏在外头“咦”了一声，凑到轿窗边：“姑娘，前头是宋府的下人，正运送一车物件往西市去，瞧那模样，是要赏赐沿路商铺。”

　　谢珞浔没有掀开轿帘，只轻声问：“宋将军可在其中？”

　　翠屏踮起脚向外张望片刻：“不在，是宋府管事领着小厮。”

　　谢珞浔“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轿子继续前行，穿过朱雀大街，往宣德坊而去，街上行人渐渐稀疏，街面愈发开阔。

　　不多时，轿子落于谢府侧门。冯伯早已候在门边，见她归来，压低声音禀报：“小姐，老爷今日散朝较早，正在书房，吩咐小姐回来之后，过去一趟。”

　　谢珞浔颔首：“我知晓了，换一身衣裳便过去。”

　　她回到自己的院落，换下沾染潮气的青碧褙子，换一件浅杏色褙子，配藕白色襦裙。翠屏替她整理鬓发，瞥见她袖袋鼓鼓囊囊，出声提醒：“姑娘，那半张笺纸，要不要收妥？”

　　谢珞浔垂眸，自袖中取出杏花笺与香方，一同放入那只素缎小箧，扣上盒盖。

　　“便放在此处，我稍后还要取用。”

　　说罢，便往书房走去。

　　谢钦衍的书房坐落于前院东侧，三间屋舍打通，两面开窗，天光敞亮。谢珞浔入内时，谢钦衍正伏案翻阅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手中文书，朝她招手。

　　“今日去锦墨轩了？”

　　“苏姐姐送来一批伽南香，我过去品鉴一番。”

　　谢钦衍淡淡应了一声，对香事不甚在意。提起茶壶，给她斟上一盏热茶，推到案前，目光落在谢珞浔脸上，缓缓开口：“宋言淞回京了。”

　　谢珞浔接过茶盏，垂着眼帘：“女儿已然听闻。”

　　谢钦衍静静地端详她片刻：“你不去看看？”

　　“他归来，自有宋家亲眷迎接。女儿去与不去，并无分别。”谢珞浔语声平静无波。

　　谢钦衍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你倒是沉得住气。”

　　谢珞浔没有接话，低头抿了一口温热茶水。

　　谢钦衍也不逼迫她，语气沉缓：“明日朝会，陛下必会论北境战功。宋言淞此番归来，应当不会再返回边关。你……心里要有分寸。”

　　“父亲放心，女儿明白该如何行事。”谢珞浔抬眸，神色平和笃定。

　　谢钦衍看她半晌，缓缓点头：“去吧。”

　　谢珞浔躬身告退。

　　走出书房，已是黄昏时分。她站在廊下，抬眼望向枝头。晚风吹拂杏枝，花瓣簌簌飘摇，数片落花掠过窗户，悠悠坠落在石阶之上。

　　谢珞浔弯腰拾起一瓣杏花，指尖轻轻捻住薄软花瓣。
　　这一树繁花，再开几日，便要尽数凋零。
　　想要再赏，需得等到来年。

　　可她与宋言淞之间，终究是不必再苦等一个来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