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壹 旧约 ...
-
《杏花笺》
疏渺/2026.9.15
壹·旧约
暮春时分。
谢府后院那棵杏树长得极好,满树杏花全是白中带着浅浅粉晕,风一吹,细碎花瓣便簌簌往下落,铺得青石地面薄薄一层。
谢珞浔坐于树下石案旁,素白衣袖松松挽至腕间。案上排开数只青瓷香合,里头分别盛着烘干的杏花,晒好的杏干,还有剥得十分干净的甜杏仁。
她的手边搁了一只素缎小箧,十余味香药分作小包收纳,每包外都贴着窄小纸条,娟秀工整的字迹一一标出名目。
今日,她要调一味新香,名为杏笺。
这名字是昨夜方才想好的。
谢珞浔昨夜整理旧书箱,在最底层积着薄尘处,翻出了半张泛黄的杏花笺。纸边卷曲磨损,大半已经遗失,唯独余下的半幅上,“待我归来”四字的墨迹依旧分明。
字迹笔力沉实,落笔顿挫,藏着少年人掩不住的凌云意气。
谢珞浔将这半张残笺轻轻压在香谱之下,笺角微微翘起,恰好挨着摊开的香药名录。
_
“姑娘,您这一大早就忙开了。”
婢女翠屏端着铜盆踏入院子,看见石案上排布齐整的香合,不由得笑着开口,“要我说,今日天光这样和暖,该往城外走一走。昨儿冯伯回来说,城外杏林的杏花正开到最盛,远远望去,白灿灿的如同落了一场春雪呢!”
谢珞浔头也未曾抬起,银制香刀轻轻刮下香药细末,动作稳而轻。
“不去了。前两日才落过一场雨,城外泥土尚且湿泞,行路不便。”
这话是托词。真正的心思谢珞浔不曾说出口。
翠屏哪里猜得到她心底那些弯弯绕绕,仍旧热心提议:“那便去锦墨轩坐坐?苏娘子前日还特意问起姑娘,说新收了一批南海伽南香,品质是极难得的。”
“苏娘子那里,我自然会登门。”谢珞浔取细绢筛滤香粉,粉末落在绢纱之下,细如尘埃,“只是今日,得先把香调好,这才是要紧事。”
翠屏见她这般,便不再多劝,垂手立在一旁侍候。
她自小跟在谢珞浔身侧,最是了解自家姑娘的性子。外表温和平淡,可一旦心底认定一桩事,便是十匹骏马,也难将她拉转回来。
院中复归安静。
谢珞浔按记熟的配比,将各样香药一一称过,尽数倒入擂钵,持杵细细研磨。
这味杏笺香,层次亦是随杏的一生而来。
初闻是青杏初生的清冽,带着一丝浅浅果酸。再嗅,熟杏果肉的温润蜜香缓缓漫开,杏香占尽上风。待到余韵上来,又化作杏干一般柔和的甜,果香渐渐淡去,余下一缕温煦绵长。
“姑娘,这香可有名字?”翠屏在一旁看得好奇,忍不住轻声发问。
谢珞浔擂香的手微微一顿。
“此香,唤作杏笺。”她语声很轻,似是对着香,又似是对着那半张压在谱下的残笺。
话音方落,院墙外传来了错落的脚步声。一名青衣小厮探进半个脑袋,站在月洞门边,朝着翠屏连连招手。
翠屏快步出去,片刻之后折返回来,眉眼亮得惊人,压不住满脸笑意。
“姑娘!冯伯刚从西市归来,带回来一桩天大的消息!”
谢珞浔正将研磨完毕的香粉小心翼翼填入香模,指尖稳住力道,头也不抬,语气还带着几分松弛:“西市又出了什么新鲜趣闻?莫不是哪家铺子大发善心,白送桂花糕?”
“这事可比白送糕点还要叫人振奋!”翠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心中的激动,“北境大捷!朝廷八百里加急的捷报昨夜送入宫中,如今整个京城都传遍了!宋家那位……就是宋言淞宋公子,大破敌寇,立下大功,即将班师回京!”
“啪。”
一声轻脆的响动骤然打破院里的宁静。
谢珞浔手中的香模骤然脱手,重重磕在石案之上,压好的半成型香块被震散,细碎香粉扬起来,落满案面。
“姑娘!”翠屏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半步。
谢珞浔垂眸,定定望着倾覆的香模,睫毛轻轻颤动。过了片刻,她才伸出手,将香模拾回掌心,耐着性子,重新将散落的香粉收拢压模。
谢珞浔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他……何时到京?”谢珞浔的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喜怒悲喜。
“冯伯说,约莫就是这一月之内。现下朱雀大街到处都是议论的百姓,人人都说宋将军当年弃文从武,如今当真闯出一番天地。”翠屏兴冲冲回话。
宋叙之。
谢珞浔在心底默念了一声。
五年前,宋言淞距离殿试只有一步之遥,却忽然放弃科考,孑然一身北上奔赴边关。消息传出,京城满城哗然。有人为他扼腕叹息,亦有不少世家子弟在背后嗤笑,说他少年狂妄,自毁锦绣前程。
旁人的种种评说,谢珞浔都还记得。可她记得最深的,却是他离京前一日的模样。
那日他在谢府院墙之外伫立许久,后来被父亲谢钦衍请入书房,二人闭门长谈,足足一个时辰。
她恰好端着新沏的茶水,要送去给父亲,立在书房门外,将里面的对话听得分明。
宋言淞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犹疑:“谢伯父,我心意已决。文可安邦,武亦可定国。倘若我不能于边疆为朝廷守一道国门,便是高中状元,我亦无颜立于朝堂之上。”
她捧着茶盘,静静立在廊下,直到盏中茶水一点点凉透。
后来他动身离京,她终究没有前去相送。
_
“姑娘,您说宋将军回京之后,会不会来咱们府上拜会?”翠屏絮絮的话语拉回她飘远的思绪,“咱们两家本就是世交,他立下这般大功,于情于理,都该登门拜见老爷。”
谢珞浔没有接下这话,只把香模之中压妥的香块轻轻推出来,放到鼻端浅嗅。香还未曾干透,裹挟着湿糯柔和的杏香。
她将香块挪至阴凉通风处摆放妥当,起身净手,清水漫过指尖,稍稍平复方才翻涌的心绪。
“翠屏,去把那半张笺纸取来。”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跑向内室,从书箱底层寻出那半张泛黄的杏花笺,双手递到谢珞浔手中。
谢珞浔指尖缓缓抚过纸上的墨痕,一遍,又一遍。
“待我归来。”
她低声将四字念了出来。
翠屏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谢珞浔将残笺细细对折,妥帖收入自己袖中,而后抬眼望向院中这一树盛放的杏花。
春风卷过,粉白花瓣漫天飞舞,几片落在她肩头,又顺着衣料滑下,坠落在脚边。
“翠屏,你去回冯伯。”她缓缓开口,目光仍旧落在满树繁花之上,“往后若是宋家派人递帖子过来,不必惊动父亲,先来回我一声便是。”
翠屏眼睛骤然一亮:“姑娘这是打算……”
“我并无旁的心思,只是知会我一声便好。”谢珞浔重新落坐回石案之前,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翠屏压下心底的好奇,笑嘻嘻地应声,转身快步去找冯伯。
庭院再度归于寂静。
谢珞浔正望着满树杏花出神,廊外传来冯伯沉稳的声音:“小姐,锦墨轩的苏娘子差人送来一盒香,说是新到的南海伽南。还捎话,请小姐得空去锦墨轩一聚。”
谢珞浔回过神,定了定心神。
“知道了。你替我回话,明日我便过去。”
冯伯应下,脚步声慢慢远去。
谢珞浔把研磨剩余的香粉尽数收进那只素缎小箧。起身之时,宽大的衣袖扫过案沿,带落数片飘零的杏花。
_
次日一早,天色尚未全然透亮,谢珞浔便已经起身。
她拣了一件青碧色对襟长褙子,下身配玉白褶裙,发髻简简单单挽起,只簪一根素净白玉簪,并无过多珠翠。
翠屏在一旁看她整理衣饰,不由得笑道:“姑娘今日瞧着气色极好。”
谢珞浔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回:“我何时气色不好过?”
谢珞浔与翠屏两人自谢府侧门出门,乘一辆青布小轿,穿过半座京城,最终停在东市街口。
时辰尚早,街上行人还不算多,沿街的铺子却已经陆续卸下门板,张罗起一日的营生。
谢珞浔坐在轿中,轻轻掀开一角轿帘,目光扫过街景。途经观文书铺时,她的视线不由得多停留了片刻。
书铺的门半敞着,叶掌柜的女儿叶疏桐正站在门口,抬手悬挂新写的招牌,身侧站着个少年,伸手替她扶住梯子。
那少年身形挺拔,眉眼之间竟有几分熟悉的影子。谢珞浔心口微微一动,恍惚间竟生出错觉,可转瞬便清醒过来。
怎会是他。
轿子缓缓前行,越过观文书铺,再走片刻,便到了锦墨轩。
锦墨轩藏在东市与西市交界的一条幽深小巷深处。门面不算阔大,却处处透着雅致。青砖灰瓦,檐下悬着一块乌木牌匾,“锦墨轩”三字笔致清瘦如竹,乃掌柜苏娘子亲笔所书。
谢珞浔掀开轿帘,抬脚落地。还未跨进院门,一缕淡淡的苏合香便自轩内悠悠飘出。她正要迈步入门,身后巷口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最终稳稳停在巷口。
“谢姑娘。”
谢珞浔回身望去。
巷口站着一人,手牵一匹神骏的枣红骏马,素色长衫,腰间垂了一块水头极好的玉佩。他背对着天光,面容在浅浅阴影里看不真切,可谢珞浔只一眼,便认出来人。
是裴慕之。
“裴公子。”她微微侧身,依礼应答。
裴慕之松开手中马缰,迈步朝她走近几步,面上露出浅淡笑意。
“谢姑娘这是来找苏娘子调香?”
“前些时日苏娘子得了一批上好伽南香,邀我过来看一看。”谢珞浔如实答道。
裴慕之“嗯”了一声,似还有话想说,又觉唐突,只低头浅浅一笑。
“听闻宋叙之要回京,谢姑娘可知晓了?”
“我已知晓。”
裴慕之抬眼望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宋叙之这人,当年说走便决然一走,如今倒是搏出了偌大名声。”
谢珞浔侧身,“裴公子若是寻苏娘子有事,不如入内细说?”
裴慕之摆了摆手:“我便不进去叨扰了,只是顺路过来买一盒香,拿了便走。”
他略一停顿,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织锦袋,递向谢珞浔。
“劳烦谢姑娘替我将此物转交苏娘子。就说,是我上次欠下的香钱。”
谢珞浔伸手接过锦袋,颔首应下。
裴慕之翻身上马,马儿踏开步子走出数步,他又骤然勒马回头。
“谢姑娘。”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此番宋叙之归来,我们这群旧友,也该好好叙一叙旧。”
谢珞浔垂眸,低头看着掌心沉甸甸的织锦小袋,心绪百转千回,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她应声。
而后转身,伸手推开锦墨轩半掩的木门。
屋内,苏娘子正临窗煎茶,看见她进门,当即抬眸绽开笑意。
“漱瑶,你可算来了!”苏娘子将一杯沏好的新茶推到她面前,“快坐,新收的好茶,正等着你过来品鉴。”
谢珞浔依言落座,将裴慕之所托的织锦袋轻轻搁在桌面。
“裴公子托我转交,说是欠你的香钱。”
苏娘子眉梢轻轻一挑,伸手把锦袋收起来,笑意漫上眼角。
“亏得他还记挂。”说完,她话锋一转,“昨日我差人送去的香粉,你拆开看过没有?”
“尚未来得及。”
“那便现在拆开。”苏娘子伸手从旁边柜上取来一只沉香木匣,推到谢珞浔面前,“这便是南海伽南,是极难得的货色,油脂密实,入水即沉。你那一味故人归,余韵略薄,若是用上这一味,便是相得益彰。”
谢珞浔打开木匣,醇厚绵长的香气扑面而来,甘润沉静,久久不散。
她抬眼看向苏娘子:“苏姐姐今日,为何这般急着拿给我看?”
苏娘子抿唇一笑,“你猜猜?”
谢珞浔心中已有几分明了,却并不点破,只静静望着匣中的香材。
苏娘子也不继续卖关子,缓缓开口:“昨日午后,宋将军府上的刘妈妈来过一趟。说是宋家二少爷宋言澈,打算为归来的兄长备一份贺礼。知晓锦墨轩香品绝佳,便想请我帮忙调制一味香。我推说近日手上繁杂事多,不过,倒是给他们举荐了一个合适人选。”
谢珞浔:“……”
苏娘子笑意越发明媚。
“漱瑶,我举荐的是你。明日宋二少爷便会差人登门相请,不知,你去还是不去?”
谢珞浔垂眸看向木匣之中温润的伽南香,安静沉默许久。
而后,她缓缓合上沉香木匣,抬眼,目光清明。
“既然是苏姐姐鼎力相荐,我自然是要赴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