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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拾捌 银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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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捌·银线
次日午后,谢珞浔才得到宋言淞出城的消息。
他走得太早,天没亮就出了南门,轻骑两匹,未曾惊动任何人。
消息是冯伯从城门当差的一位旧识嘴里听来的,回来学给她听:“他们说是宋将军亲自牵的马,身边只带了一位随从。”
谢珞浔正在案前细细比对着名单,觉着商号、柜坊、牙人定是钱脉所系。
这条线索两头都已被掐断了,但唯有一处断不了,那便是钱。
这将近三万贯的官银,从将作监的牒文上走了一遍,究竟会变成谁手里的银子地契还有会票?
银子总归是不会飞,它须得落在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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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珞浔先去了锦墨轩。
苏娘子听完她的来意,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你打算去查柜坊?”
“不在明面上查。”谢珞浔道,“我只是去存银子。”
苏娘子失笑:“谢府的银子,存哪家柜坊不是存?”
“确实如此。”谢珞浔道,“但存进哪家,我便成了哪家的主顾。主顾问几句话,想来也是不犯王法的。”
苏娘子看了她半晌,收了笑意,认真想起来:“东市这一片,做官面生意的柜坊不过三家。将作监的工钱与料钱,历来的惯例都走恒昌柜坊。”
“这恒昌柜坊在钟楼斜对面,铺面不大,掌柜姓钱,干了二十来年。”
“钱掌柜人怎么样?”
“是个精明,胆小,贪心的。”苏娘子一字一顿,“这三样搁在寻常掌柜身上是毛病,但搁在这桩案子上却不尽然。”
“像钱掌柜这般的人,若半点不精明,便吞不下这笔钱。他若半点不贪,亦不会接这笔钱。他若半点不胆小,这回料场起火,烧的就是他而不是账房了。”
谢珞浔点头:“他不肯销赃,又不甘心退回去,两头都怕。所以火起之后,他夜夜睡不安稳。”
“你打算如何开口?”
“不开口。”谢珞浔道,“我只去存一笔银子,再问几个新主顾该问的问题。他心里有鬼,我问什么都是赚。他心里若无鬼,我也是什么都不亏。”
苏娘子叹了口气:“漱瑶,你有这份心思,若是去做买卖,京城的柜坊行早该姓谢了。”
谢珞浔觉着这话有些耳熟,但她只说:“依我看,做买卖不如做香。”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到门口,似是又想起什么,回头道:“苏姐姐,那张字条,刘妈妈带到了吗?”
“带到了。”苏娘子笑了,“宋府来回话的人说,宋将军看那字条,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末了只说了一句,“她当真是聪慧过人。”
谢珞浔脚步微微一顿。
“他还说。”苏娘子忍着笑学道,“回去替我给谢姑娘道谢。就说我欠她的,又多了一样。”
“……谁要记他的账。”谢珞浔低声嘟囔了一句,掀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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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昌柜坊是一间十分狭窄的铺子,柜台高得几乎齐胸。
谢珞浔带了冯伯和翠屏一同去那里。坐的是谢府采买的青布小车,名目也是现成的。毕竟谢府年底要给南边几个香商结香料款,走柜坊汇兑,比带现银上路稳妥。
钱掌柜见谢珞浔过来,便亲自出门来迎。
那钱掌柜约莫五十来岁,干瘦,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说话时手总下意识去摸那串钥匙,叮叮地轻响。
“谢姑娘的香,小老儿是闻过的。”他亲自斟茶,“贵府的差事,柜上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谢珞浔报了一个正正好好的数目,钱掌柜开了折子,写了会票。
办正事的间隙,谢珞浔端着茶盏,状似随意地开口:“钱掌柜,我头一回经手柜上的事,想多问一句,若是数额再大一些,比如上万贯,也是这般手续么?”
“回姑娘,一万贯以上的兑票,按规矩要寻牙保作中,存银的来路也要登记在册的。”
“来路都需要登记?”
“必须登记的。”钱掌柜笑道,“这是柜上的立身之本。银子的来路清清楚楚,主顾与我们才睡得安稳不是。”
“如此便好。”谢珞浔放下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睡得安稳,比什么都强。这半月,京城里睡不安稳的人,可太多了。”
钱掌柜笑呵呵应着。
问完后,谢珞浔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补了最后一句:“对了钱掌柜,听说昭山寺下月十九日有法会,贵号若去进香,须得早些去才可。那日人多。”
“那便借姑娘吉言。”
出了门,日头正好。谢珞浔上了车,放下车帘,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冯伯在车边低声道:“姑娘,斜对面的茶棚里有个灰衣汉子,咱们进柜坊到现在,他换了三个位置。”
“看清脸了吗?”
“那是个生人。不像是闲汉,想来闲汉也没那份耐性。”冯伯顿了顿,“他这倒像是……蹲守的。”
谢珞浔思索了片刻。
若说那人是来蹲守钱掌柜的,那便对了。
她一个存钱的谢府姑娘都有人顺眼看一看,可见这半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间小小的柜坊。
对方也在等。
等钱掌柜先动。
“咱们回府吧。”谢珞浔说,“从今日起,冯伯,你每日这个时辰,绕恒昌柜坊走一趟。不必靠近,亦不必停留,只让他知道谢府的车从那条街过,便够了。”
“这是何意?”
“鱼不开口,是因为不够心惊胆战。”谢珞浔望着车帘上晃动的光斑,“我得让他知道,盯他的不止一家。他两头都怕的时候,才会想给自己找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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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令听澜一进谢府的门,便给谢珞浔带来了法会的章程。
“礼部的单子拟出来了。”她把一张抄来的单子摊在案上,“下月十九,皇后娘娘主祭,四品以上命妇随驾,巳时入山,午时法会,未时散。各家要预备的素服与香烛,单子上一笔一笔都写着呢。”
谢珞浔的目光落在单子末尾一行小字上:“集万民红绳,一条一姓名,书于绢条,法会当日悬挂寺前银杏,为太后祈福。”
“就是这个。”令听澜凑过来,压低声音,“如今满城都传遍了,说哪家命妇不到,就是不敬。红绳上写谁的名字,菩萨就记谁的功德。各府的夫人们都铆足了劲。听说有人家连夜纳了上千条红绳,把全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名字都写上了。”
“一条一姓名。”谢珞浔指尖在那行小字上轻轻一点,“下月十九日那天,昭山寺前那棵银杏上,恐怕会挂满全京城官眷的名字。”
令听澜眨眨眼:“那又怎么了?”
“没什么。”谢珞浔收回手,笑了笑,“只是觉得,这个法子想得很巧。”
一条红绳,一个名字。
哪家大人去了,哪家夫人病了,哪家女眷告了假……法会尚未开始,一张张名帖就先把满城的底细翻了一遍。
想出这个法子的人,若只为祈福,那便是实打实的仁心。
不过,若还有别的用处,那他所图之事便定不止于此。
谢珞浔没有说下去。令听澜也没追问,转而说起旁的事:“对了,你猜我在单子上瞧见谁了?兵部侍郎家那位绛衣夫人,也随驾。前几日在兰亭……”她撇撇嘴,“就是传你闲话传得最勤的那位。”
“她去,才合情理。”谢珞浔淡淡道,“那样的场合,她这样的人不到,背后的人才要起疑。”
令听澜似懂非懂,索性不想了,拉着她说起法会那日穿什么颜色的素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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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宋言澈来了。
他是来给谢府送一匣子佛前供的素点心。谢珞浔在前厅见他,他屏退了下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字条。
“兄长托南下的商队捎回来的。”宋言澈道,“只一句话。”
谢珞浔展开字条。
纸上的笔迹沉实,墨色被一路的颠簸蹭花了一角:“香囊十分好用。”
谢珞浔捏着那张字条,看了片刻,折好,收进袖袋。
“就这些?”宋言澈好奇地探头,“兄长还说了,谢姑娘要是有什么话捎给他,写下来便可,他下回让人在城外接应。”
“没有什么话。”谢珞浔开口道。
“宋二公子。”
“谢姑娘还有何事?”
“点心替我谢过老夫人。”谢珞浔端起茶盏,“慢走。”
宋言澈嘿嘿笑着跑了。
屋里静下来。谢珞浔坐了片刻,到底还是从袖袋里取出那张字条,又展开看了一遍。
“好用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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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锦墨轩传来一张字条。
字条是柜坊的小伙计冒雨送来的,说掌柜的有东西寄在柜上,指名给谢府的谢姑娘。
谢珞浔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笔画抖得几乎不成形:“下月十九日,昭山寺,香火处。求姑娘救命。”
谢珞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她起身推开半扇窗,雨气扑面而来。
谢珞浔缓缓合上窗,对翠屏道:“你去请冯伯来,再替我约苏娘子。法会的素服,是该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