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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拾玖 长明 ...

  •   拾玖·长明

      法会前一夜,苏娘子亲自把改好的素服送来了谢府。

      是雪白的上衫,藕色的襦裙。

      “进山的命妇都穿这个。”苏娘子替谢珞浔理着衣带,“素净是素净了些,但漱瑶你穿着也是好看的。”

      谢珞浔从香箧底层取出两只深褐色的小香丸,用油纸裹了,分作两处贴身收好。

      苏娘子眼尖,问道:“那是什么?”

      “迷香丸。”谢珞浔道,“由安息香打底,掺了曼陀罗子和龙脑。平日只在调香时试烟用,烟气一起,人沾了就头晕腿软,一刻钟自解。我带在身边,用于防身。”

      苏娘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劝,只道:“你明日……万事小心。锦墨轩有我盯着,山门外冯伯的马车也会候着,一有不对,你只管往人多的地方去。”

      “苏姐姐。”谢珞浔系好最后一颗衣扣,忽然道,“若我明日没回来取那件斗篷……”

      “呸呸呸。”苏娘子啐她,“菩萨诞辰,不许说这个。”

      谢珞浔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同一夜,城门落钥之前,两骑快马踏着暮色进了南门。
      _

      次日,天还未亮透,上山的香客就把山道挤满了。

      昭山寺建在半山腰,山门内有一株千年银杏,树干要五六人合抱,枝叶撑开如盖。

      法会未始,树上已经挂满了红绳,上头系着写了姓名的细绢条。

      谢珞浔随谢府的马车到山脚时,命妇的仪仗已经开始上山。

      她在山门前下车,领了进香的三炷素香和一条平安绳。绳是普通的红绢,旁边的小沙弥合掌道:“施主,平安绳可系于腕上,也可系于树上。若写了愿望,须记一条规矩……”

      “许愿不说出口。”谢珞浔接口,“说出口,就不灵了。”

      小沙弥笑了:“看来施主是知道的。”

      她将平安绳拢进袖中,抬眼望向山道。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人潮里,一道玄色的身影正立在石阶旁侧的放生池边,牵着一匹黑马。那人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寺门的匾额上。

      谢珞浔收回目光,垂下眼,跟着命妇的队伍上去了。

      十几丈外,宋言淞也收回了目光,把马缰丢给一旁的赵横,整了整衣领,汇进了香客的人潮里。
      _

      法会设在大雄宝殿前。

      皇后驾到时,钟鼓齐鸣,满山的香客跪伏于道。谢珞浔随命妇列于东侧,素服如云,垂手肃立。

      诵经声起,檀香盈空,皇后拈香礼拜,百官命妇依次上香。

      谢珞浔跪在蒲团上,垂着眼。

      此时满山都是香。

      可此处亦浮着一缕极淡的火油气味。

      它藏得很深,寻常人便是凑到跟前也闻不出来。

      这气味从西北角,一丝一丝地飘过来。

      西北角,是寺里为法会新搭的九层灯楼。数百盏长明灯层层点起。

      谢珞浔借着俯身叩首的动作,抬眼扫了过去。

      灯楼下站着两个杂役打扮的人,正抬着一坛灯油往底层去。抬坛子的手很稳,步子也很稳,寺里的杂役她方才见过,搬坛子上台阶,没有不磕不晃的。

      她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抵住那枚迷香丸。

      谢珞浔的目光越过灯楼,又在香客的人群里找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影子。

      他们在等。
      和她一样在等。
      _

      午时将近,法会进入添香油的一环,命妇们依序退往两侧殿阁暂歇。

      谢珞浔借着更衣的名义离了队,翠屏提着香篮跟在身后,她们二人沿着回廊往西北角去。

      香火处就在后殿西侧,距灯楼不过几十步。

      香火处是个小小的棚殿,专收香客添的香油钱。殿里人不多,一个戴斗笠的香客站在角落,背影佝偻。

      听见脚步声,那香客猛地回头。

      斗笠下,正是钱掌柜。他今日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粗布衣裳,整个人缩了一圈,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姑娘。”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见谢珞浔就要跪,被她抬手拦住了。

      “钱掌柜,有话站着说。你跪我,我帮不了你,须得说清楚,才能想法子。”

      钱掌柜左右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半块用油布包着的册子角,又飞快地塞了回去。

      “姑娘那日来柜上,小老儿就明白了……姑娘是来给我指路的。”他压着嗓子,“那笔银子,是分批来的,用的是源记木料行的名义,走的全是官面手续。他们让我改登记册,把来路改成良籍商贾,我改了,交上去的那本是假的。”

      谢珞浔的呼吸一滞。

      “真的那本,我偷留了一份抄本。”钱掌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干了二十年柜坊,就信一条,银子不会骗人。抄本我藏在柜台的暗屉里,第三格,上头压着废票……姑娘,这东西我交给谁都是死,可留在手里,也是夜夜睡不着……”

      “钥匙。”谢珞浔轻声道。

      钱掌柜一哆嗦,从贴身的衣缝里抠出一把小铜钥匙,往她手里塞:“就是这个,姑娘拿着,我只求……”

      他没有把话说完。

      棚殿外,那两个抬灯的杂役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斗笠压得很低,一人手里还拎着那坛灯油。

      谢珞浔把钥匙拢进袖袋,袖中的手指一用力,油纸包着的迷香丸无声无息地碎在掌心,然后她转身,将翠屏往自己身后一带,扬声开口,恰好够半个院子听见。

      “走水了……灯楼走水了……”

      她喊完这句话之后,西北角的九层灯楼,从最底层轰地一声腾起了火舌。
      _

      后来的混乱,谢珞浔没能完全记清。

      她只记得火起得极快,快得反常。灯楼的底层腾起火舌,贴着地皮舔开,眨眼间就封住了棚殿的去路。

      满山跪伏的香客潮水一般往山门的方向涌。

      人群是对方最好的掩护。
      两个杂役逆着人流扑进棚殿,目标十分明确。
      只有钱掌柜。

      谢珞浔掌心里捏碎的迷香丸被她借着挥袖的动作扬了出去。棕褐色的香粉混在满天佛香烟尘里,肉眼根本分辨不出,可那两个人冲进来时,步子同时晃了一下。

      就是这半步的迟滞,翠屏尖叫着扑上去,香篮里整篮的香灰扬了当头一人满脸。

      谢珞浔拽着翠屏就往后殿的廊柱后躲。身后钱掌柜发出短促的声音,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他佝偻的身影软软地往下倒,两个戴斗笠之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姑娘!”翠屏死死拖她,“走啊!”

      廊柱外火光已经卷了过来。火油烧起来的浓烟又黑又呛,瞬间灌满了半个院子。谢珞浔被烟呛得眼前发黑,袖中只剩一枚迷香丸,腿却越来越沉。

      就在谢珞浔觉着自己要倒下的那一刻,她的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他手上的力道很大,却小心地避开了她掌心的伤。

      “是我。”宋言淞的声音穿过漫天的火声和哭喊声,落在谢珞浔耳边。

      谢珞浔抬起头。浓烟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那双眼睛。

      “掌柜的……”她挣了一下,“他们把钱掌柜……”

      “赵横去追了。”宋言淞把她护进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卷来的热浪,护着她往廊外的石阶退,“灯楼的油坛里全是火油,看来是有人要借这场法会,烧一把天火。”他顿了顿,低头看了谢珞浔一眼。

      谢珞浔没有再说话。

      谢珞浔被宋言淞半护半抱着退出火场,退到后山石阶上安全的地方。她的迷香丸在烟里起了作用。追出来的两人脚步虚浮,没跑出二十步,就被从侧方杀出来的赵横一个扫堂放倒了一个,另一个见势不妙,纵身往山崖边的乱石丛里扑,而后也被赵横逮着后领拽了回来。

      “将军。”赵横把那两个捆成粽子的人丢在石阶下,喘着气,“都是练家子,牙里没毒,还活着。”

      谢珞浔靠在山石上,听到这里,紧绷的指尖,才终于一寸一寸松开。
      _

      法会的火,烧了一个时辰,亦救了一个时辰。

      皇后在禁军护送下从后山提前起驾回宫,命妇们由兵马司一个个清点送出山门。万幸灯楼临水而建,火势并未蔓延到正殿,香客踩踏伤了十几个,烧死烧伤的寥寥。

      钱掌柜的尸首是在后山的水沟里找到的。一剑穿心,手法干净利落,和料场失火那日失踪的冯简,是同一种情形。

      何云起赶到山下时,日头已经偏西。他在山门内侧临时设了棚,挨个询问目击者。轮到谢珞浔时,这位以刚直闻名的监察御史难得地放缓了声音:“谢姑娘,今日之事,你受的惊吓不小。”

      “我还好。”谢珞浔道,“该说的,我都写在里头了。”

      她递过去一张纸。

      何云起看完,抬起眼:“谢姑娘如何断定灯楼会走水?”

      “我闻见的。”

      “闻?”

      “火油的味道。”谢珞浔平静道,“何大人,小女子以调香为业。满山的香里掺了什么,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的鼻子。”

      何云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把那张纸仔细收进袖中:“谢姑娘,这件案子若能破,你当记首功。”

      “不敢。”谢珞浔垂眸,“小女子只求一件事,钱掌柜的尸首,请大人妥为安葬。”

      何云起郑重点头,转身去了。

      棚外,宋言淞站在一旁等着。他换了干净的便服,肩头缠着一道新裹的伤。

      是救出谢珞浔时让烧断的廊木砸的,不重,他不愿让她瞧见。

      见谢珞浔出来,宋言淞迎上去,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确认了一遍,才道:“我送你下山。”
      _

      下山从银杏树下经过。

      法会中断,香客散尽,满树的红绳却在暮色里静静地烧着。风一过,万千条绢绳轻轻翻动,每一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谢珞浔在树下停住了脚步。

      她从袖中取出那条平安绳。绢条上一行小字,写得端端正正,却被她的袖子遮着,看不真切。

      宋言淞也停下了。他也取出一条红绳,是在山门领的。

      他们二人并肩站在树下,各自系各自的绳,谁也没有看谁。

      “你写了什么?”宋言淞先开口。

      “不能说。”谢珞浔仰头,把绳系上高处的枝桠,“说出口,便不灵了。”

      宋言淞低低笑了一声,也抬手系绳。

      系完了,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走到山门前,宋言淞才忽然道:“冯简死了。”

      谢珞浔的脚步一顿。

      “我南下第五天,在德州官道追上了押他的队伍。”

      “我到的时候,劫人的和被劫的,全死了。十一个,一个活口都没留。冯简的嘴里,塞着他自己的一只手。”

      暮色里,谢珞浔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宋言淞转过身,正对着她。山门前的灯笼刚点上,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半张脸沉在影子里,眼睛却亮得惊人,“从今往后,你每走一步,都要先告诉我。”

      谢珞浔仰起头看他。

      “为什么不去谢府等我?”

      “我到京城时已经过了宵禁。”宋言淞道,“今晨是先去谢府的,可你已经出门了。”

      谢珞浔点了点头,“我们走吧。”

      “嗯。”

      “你的伤。”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看他,“回去让医师瞧瞧。烧伤会留疤,落在你身上,会变难看的。”

      宋言淞在原地站了一下,才跟上来,唇边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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