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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拾柒 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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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柒·夜雨
这雷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先是一道闪电劈开半边天,把谢珞浔从浅眠里惊醒,紧接着闷雷碾过屋顶,滚滚而去,雨点便砸了下来。
谢珞浔披衣坐起,听了一会儿雨声。
这样的雨,京城的屋檐受得住,城南的低洼处却未必。明日一早,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家要报灾。
她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索性点灯,接着把白日里没誊完的那份名单抄好。
窗外又一道闪电落下,谢珞浔望着那道白亮,心里无端地沉了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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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出事了。
次日清晨,雨还没停,冯伯从前院回来,靴子上溅满了泥,进门便压低声音:“姑娘,出大事了!昨夜雷雨,将作监的料场走水了。”
谢珞浔正在梳妆,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住。
“走水?”
“可不是。夜里那么大的雨,料场居然烧起来了,烧了小半个场子,账房那一排屋子全塌了。”冯伯道,“今早兵马司的人就把场子围了。外头都传遍了,说雨夜失火,这是天降凶兆。”
“雨夜失火。”谢珞浔打断他,“必不可能是凶兆,定是人祸。”
冯伯一怔。
“天火挑晴天,人祸挑雨夜。”谢珞浔放下木梳,目光冷下来,“下雨,巡夜的人躲懒,往来的人少了,火起之后扑救也慢。烧的并不是料场,而是账房。这摆明了是有人要灭迹!”
“那这是灭什么迹?”
“木料。”谢珞浔缓缓道,“将作监上月进的那批木料,是给淑妃宫里修偏殿用的。若我没记错,经手核料的人,正是冯简。”
冯伯倒吸一口凉气。
“冯简人呢?”
“怪就怪在这儿。”冯伯道,“火里扒出来的尸首有六七具,烧得面目全非,都辨认不得。兵马司清点场中当值的人,独独少了冯简一个。他如今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
谢珞浔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
死了六七个人,冯简也失踪了。
死了的人没法开口,失踪的人,想来也未必是自己跑的。
“冯伯。”她回身道,“你亲自去一趟锦墨轩,告诉苏娘子,就说这几日若有宫里或官府的人来问香,一概推说库中无货。还有,让苏娘子替我留一句话给宋府的刘妈妈。”
“什么话?”
“火起时,查雨前。”
冯伯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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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宋言淞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积了半尺的雨水,听完赵横的禀报,半晌没有说话。
“尸首六七具,皆辨认不得。冯简下落不明。”赵横道,“兵马司的把总来说,火是从账房起的,火油的味道盖不住。将军,这是明摆着的人为。”
“雨落之前,场子里可有什么动静?”
“这正是蹊跷处。”赵横道,“昨夜二更天,雨还没下来,南门守军换防的当口,有一辆运渣土的骡车出了城。守军验了腰牌,是将作监的牌子,车上蒙着布,说是往外头倒废料。可昨夜那么大的雷雨,哪家料场二更天往外头倒废料?”
“车往哪个方向去的?”
“南面。”
冀州也在南面。
杜七的遗孀儿女,如今就住在冀州。
“备马。”宋言淞道,“我去一趟料场。你带两个人,沿官道往南追那辆骡车。不要惊动他们,摸到落脚处即刻回来报我,不许动手。”
赵横领命去了。
宋言淞回屋更衣,刚系上革带,宋言澈一头撞了进来,满头是雨:“兄长!外头都传疯了,说料场走水是冲着淑妃娘娘去的,说有人不想让娘娘修偏殿!连御史台都有人要上折子问天象示警的事。”
“任他们问。”宋言淞系好了绦带,“你去忙你的。”
“我忙什么?”
“去佛堂,陪祖母抄经。”宋言淞推门走进雨里,“顺便替我把《通鉴》里有关失火的几卷找出来,我晚上要。”
宋言澈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挠头:“找失火的卷宗做什么?……算了,兄长的吩咐不敢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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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场外早已围满了人。
宋言淞到的时候,见何云起正蹲在烧焦的账房废墟前,用一根木棍拨着什么。
“叙之。”何云起起身,脸色凝重,“你来看。”
废墟里,几截烧了一半的木料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
何云起踢开断砖,露出其中一截的断面。断面上,木纹稀疏,色泽发暗,指甲一抠,竟抠下一层碎渣来。
“这是陈年的旧料,泡过水的。”何云起道,“将作监上月进的这批木料,牒文上写的是川西新杉,一根值三贯。可你瞧断口,这是棚料,一根值三百文都嫌贵。”
“以一当十。”宋言淞缓缓道,“账上走的却是新料的价钱。”
“不错。这批木料报损烧掉的数目,我一笔一笔地对过了,按牒文价钱,烧掉的是三万贯。”何云起冷笑一声,“可实际上值多少?三千贯都不到。中间的这两万七千贯,到了何处?”
宋言淞蹲下身,看着那截劣质木料,想起了冯简。
核料的是他,收料的是他,放料的也是他。这批以次充好的木料能一路进到场中,再报上天价,经手的每一道关卡,都要过他的手。
“云起,你说放火的人,图的是什么?”
“灭迹。火一烧,这笔烂账便死无对证。”
“可这只灭了一半。”宋言淞站起身,雨顺着他的斗笠往下淌,“账烧没了,可钱并未烧没。两万七千贯,不会凭空消失,它或许变成了银子地契或是别的东西,总得有个去处。放火的人真正怕的不是这笔账……”
他顿了顿。
“是冯简。”
何云起一凛:“你是说,冯简没死?”
“骡车二更出城,正是换防之时。车上蒙着布,运的是‘渣土’。"宋言淞道,“火烧在三更,人却在二更就先走了,想来是有人不想让他死在这场火里。”
“这究竟是为何?”
“因为死人只能灭口,活人还能办事。”宋言淞望着满场的焦黑,“冯简知道银子去了哪儿,知道木料是谁卖的,用的是谁的印,还有是谁签的牒文。这样一个人,对两边都很重要。我们找他,那边也找他。找到之前,谁都不会让他死。”
何云起沉默了片刻:“那他现在最可能是谁的人了?”
“谁接他走的,就是谁的人。”宋言淞道,“经手卖料的商号,兑票的柜坊,还有落契的牙人,都需要查。火能烧掉账房,却烧不掉满城的钱庄。”
“我这就去查柜坊。”
“倒是不急在这一日。”宋言淞按住他,“他们刚放完火,正盯着所有伸手的人。你先把手头的旧案自查收个尾,该上朝上朝,该喝茶喝茶。银子跑不了,急了,反倒打草惊蛇。”
何云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叙之,你在北境待了五年,学的真是打仗?”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何云起翻身上马,“就是觉得你这路数,比京里这帮谋划了半辈子的人,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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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珞浔没想到,宋言淞会这么快又来找她。
料场出事后的第三日午后,宋府的拜帖正式递进了谢府。
宋言淞登门拜会谢钦衍,帖子上写得明白,“闻谢大人新得北地风物志数卷,言淞听闻,前来一观。”
谢珞浔是在回廊下偶遇到宋言淞的。
他从谢钦衍书房出来,由冯伯引着往后园方向走,谢珞浔恰好捧着新晒的香药从月洞门进来,两人在游廊正中迎面碰上,隔着三五步,各自停住。
“谢姑娘。”他先拱手。
“宋将军。”她还礼,而后看向冯伯,“冯伯,你去忙吧,我领宋将军在园子里走一走。父亲交代过,贵客不可怠慢。”
冯伯看了两人一眼,笑着退下了。
此时四下无人。
两人并肩慢慢走,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谢珞浔先开了口。
“料场的事。”她道,“查得如何了?”
“人祸无疑。”宋言淞也不瞒她,“木料以次充好,中间吞了将近三万贯。”
“冯简呢?”
“二更天出了城,是被人接走的。”
谢珞浔轻轻吐出一口气,“果然。”
“哦?”
“火起的那一刻,我便觉着不对。”她道,“雨夜放火,第一要务是避免火被雨浇灭,可那火偏偏烧塌了整排账房,说明放火的人算准了这场雨浇不透火油。能够算得这样准,必是早早备好了东西。这样的一场火,要么是冯简跑之前自己放的,要么……”
“要么是接应他之人所放。”宋言淞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
“冯简自己放火的嫌疑不大。”谢珞浔道,“他若自己跑,烧了账房就断了所有人的线索,他也就没了用处,所以放火的定然另有其人,目的就是把水搅浑。”
“让朝廷以为冯简死了,死无对证,将这案子查到‘暴病’为止,而冯简本人,被他们捏在手里,或问话,或做别的用处。”
宋言淞望着谢珞浔。
“谢漱瑶。”他说,“你若愿意,我想这大理寺卿的位置都该是你的。”
“我不做大理寺卿。”谢珞浔瞥他一眼,“我只做香。”
“做香怎么了?”
“做香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她道,“一味香里头哪一味多了,哪一味少了,鼻子一闻就知道。同样的,只有银子不会骗人,近三万贯的银子,总得变成实在的东西。将军与其盯着烧塌的账房,不如去闻一闻味道。”
宋言淞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想起,你给的那两罐夏信。”
谢珞浔的脚步微微一顿。
“……八枚香丸,你几日就点完了?”
“白日里点一枚,夜里点一枚。”宋言淞答得坦然,“有些舍不得,可架不住它好闻。甜里带一点酸。”他顿了顿,侧头看她,“我十分喜爱。”
游廊里静了一瞬。
谢珞浔望着廊外,半晌,才淡淡道:“既是好闻,便让锦墨轩再送两罐去。宋将军是熟客,可以记账上。”
“记账上,利钱如何算?”
“香铺不算利钱。”
“那我拿旁的抵,如何?”宋言淞说。
“拿什么抵?”
宋言淞没有立刻答。
似是十分认真地思考了片刻,而后道:“先欠着。”
两人在游廊尽头站定,外头是十分敞亮的后园,再往前走就要绕过假山,那边便有许多仆役。
宋言淞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日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谢漱瑶。”他说,“赵横已经摸到冯简的落脚处,在往南去的官道上。我要出京几日。”
谢珞浔抬起头。
“去几日?”
“快则五日,慢则十日。”
“去追冯简?”
“去把他接回来。”宋言淞道,“他是唯一还活着的人。他在对面之人的手里多待一日,我们的线索就多断一日。”
谢珞浔沉默了片刻。
十日。
南边的官道,夏日雨水渐多,路上不太平,何况冯简背后的人既然接走了他,必然也派了人守着。
这一趟,说是接人,其实是虎口拔牙。
这些她都想得到,可她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口。
毕竟,问了,他也不会改变主意。
这五年,他就是从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里过来的。
“你几时动身?”
“明日一早,天亮之前出城。”
谢珞浔垂下眼,想了想,道:“宋叙之,你在这儿等我一刻。”
她转身快步回了后院。
翠屏见她进来又出去,一头雾水,谢珞浔也顾不上解释,进小轩取了那只装夏信的素瓷罐,那里头还剩最后六枚夏信。
而后,她又取了一只空的小瓷盒,从罐底拣出四枚放进去,想了想,又把素缎小箧里一只巴掌大的鎏银小香囊取出来,把余下的两枚并成一撮醒神的薄荷冰片装了进去。
回到游廊时,宋言淞仍然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挪。
她把小瓷盒和小香囊一并递过去。
“这瓷盒内有四枚夏信,你须省着些用,这样应当够你用到回来。”她说,“香囊内有薄荷冰片,你贴身带着。毕竟南边湿热,路上若中了暑气,或夜里睡不安稳,闻一闻,比药好使。”
宋言淞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个人都顿了顿。
“好。”他说。
谢珞浔望着他,开口,“宋叙之。”
“嗯。”
“等你平安回来。”
宋言淞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宋言淞郑重其事地,朝她深深一揖。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