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笺》疏渺

16、拾陆 回甘

　　拾陆·回甘

　　入夜。

　　令行舟换了一身便服，从后门进来，斗篷上的兜帽压得很低。何云起比他早到一步，现下正坐在宋言淞书案对面，翻着一叠抄得极工整的抄本纸页。

　　“名单抄来了。”令行舟解下斗篷，坐下便开门见山，“三年前北境武库报损军械的核销文书，经手押司共两人。一个叫杜七，核销文书递上去的第二月，便暴病死了。另一个叫冯简，如今在将作监当差，管料场的进出。”

　　“暴病死的那个，查了没有？”宋言淞问。

　　“查了。”何云起把其中一页推过来，“杜七死前半月，他往城南赌坊跑过三趟，欠了一屁股债。死后第三日，他娘子便把宅子卖了，带着儿女回了冀州老家。账面上干干净净，查不出银子从哪儿来的。”

　　宋言淞看着那页纸，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死无对证，活的一个又远在将作监。”令行舟道，“叙之，这案子若从兵部旧档里刨，刨到年底也刨不出骨头。得让冯简自己动。”

　　“冯简管料场进出。”宋言淞缓缓道，“将作监的料场，上个月刚进了一批木料，是给淑妃宫里重修偏殿用的。”

　　书房里静了一瞬。

　　何云起与令行舟对视一眼。
　　这条线又绕回宫里去了。

　　“先不动他。”宋言淞把纸页收拢，“郑远按兵不动，是在等我们先伸手。我们越急着查这桩军械案，越是告诉他弄对了地方。让他等一等。”

　　“要到几时？”

　　“等到北境再出一次事。”宋言淞道，“游骑手里那批官造弩机，他们不会只用一回。东西亮出来，就是要引人去查，查得越急，他们越高兴。不如等他们忍不住亮第二回。那时候，就是他们将柄自己递到我们手里。”

　　令行舟点点头，忽而想起什么，面上那点议事时的肃然散去了些，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对了，还有句话，我替人带到。”

　　“何事？”

　　“谢姑娘说。”令行舟一字一顿，“雪水，她收到了。”

　　宋言淞执壶斟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

　　只一瞬，他便继续把茶斟满，推到令行舟面前，神色如常：“嗯。”

　　“嗯？”令行舟挑眉，“就这一个字？”

　　“她收到了，我知晓了。”宋言淞端起自己那盏茶，“这样便好。”

　　何云起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我们这位宋将军，在北境五年，别的没学会，嘴倒是比边关的城墙还严。”

　　令行舟大笑。

　　笑声未落，书房门被敲了两下，宋言澈端着一碟冰镇的李子探进头来：“兄长，我听见令大人来了哟，何大人也在。事议完了么，我能不能进来讨盏茶喝？”

　　“进来吧。”

　　宋言澈进了门，先给两位大人见礼，然后凑到宋言淞旁边，眼睛在那叠抄本上溜了一圈，识趣地没问，转而道：“兄长，你让我办的事，已经办妥了。东市那几个嚼舌最凶的闲汉，都叫人请去喝茶了。没动粗，就是同他们聊了聊家常，聊了聊家中几口人，几岁，在何处当差。”

　　“嗯。”

　　“还有。”宋言澈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今日我去和月楼买糕点，掌柜的同我说，这几日再没人敢在他铺子门口说谢姑娘半句闲话。京城里都传遍了，说宋将军的人满城溜达，专找说闲话的。”

　　令行舟失笑：“你倒是会替你兄长扬名。”

　　“这名可不是我扬的。”宋言澈喊冤，“都是其他人传闲话。传到最后，如今的说法已经是，宋将军对谢家姑娘有意，放话出去，谁再敢嚼舌，就拔了谁的舌头。”

　　书房里一静。

　　宋言淞放下茶盏：“我从未说过这种话。”

　　“我知道兄长没说过！”宋言澈摊手，“可闲话传着传着，它就变成这样了。兄长你不让我压，说越压越凶，那便由着它传。如今可好，传成全京城都知道你有意了。不过如此说来，也正合兄长心意吧？”

　　宋言淞看了宋言澈一眼。

　　宋言澈立刻缩了缩脖子，抄起碟子里的李子，囫囵塞了一个进嘴，含混道：“我什么都没说。”

　　令行舟与何云起告辞时，已过三更。

　　送到院门口，令行舟翻身上马前，回头看了宋言淞一眼，忽然道：“叙之，有句话，我今日在朝上没讲。”

　　“你说便是。”

　　“陛下留中的那些折子，我前几日借着送文书的机会，远远瞧见御案上摊着的一份。”令行舟的声音低下去，“是谢钦衍谢大人的。具体内容瞧不见，可折子的角上，有陛下朱笔划过的一道。”

　　宋言淞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谢大人是什么立场，你我到如今也没摸清。”令行舟道，“你同谢姑娘走得近，我拦不着，也不想拦。只是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谢家这潭水，未必比我们令家浅。”

　　宋言淞看着他，开口道，“不过这水浅水深，还是要趟过去才知道。”

　　令行舟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打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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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日午后，谢珞浔去了观文书铺。

　　铺子里客人不多，叶疏桐正在柜台后誊抄书目，见她进来，便放下笔出来迎：“谢姐姐来得巧，那册《香乘》补遗我包好了，原说这两日给你送去。”

　　“左右无事，我便自己来取，还能翻翻新到的书。”

　　叶疏桐领她到里间，取出书函。谢珞浔翻了几页，品相果然极好，正要与她说话，铺子外头忽然传来两个女客的声音。

　　“……真的假的？当着满园宾客的面？”

　　“千真万确！我表姐那日就在兰亭，亲眼瞧见的，谢姑娘与那位宋将军，在杏花树底下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呢！要我说呀，这调香的手段，就是用在这些地方的……”

　　“低声些，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我说错了吗？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同外男走得那样近，传出去还要不要脸面了……”

　　里间静得落针可闻。

　　谢珞浔面不改色，倒是叶疏桐的脸却一点点白了。她放下手里的书函，转身就要往外走，被谢珞浔抬手轻轻拦住。

　　“叶姑娘。”

　　“谢姐姐。”叶疏桐眼圈都红了，“她们简直欺人太甚……”

　　“与她们理论，才是真的着了道。”谢珞浔把书合上，声音很轻，“她们要的，就是我沉不住气。我一出去，明日的话本就成了‘谢姑娘当街与人争吵’，原先三分的脏水，立刻就坐实成十分。”

　　叶疏桐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站住了。

　　外头那两个女客又说了一阵，挑了两卷话本，付账走了。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疏桐回过身，对着谢珞浔深深屈膝：“谢姐姐，对不住，是在我这里让你听了这些话。”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谢珞浔扶她起来，笑道，“话是别人说的，气是别人生的，我毫发无损，还白得了一册好书。”

　　叶疏桐看着她，忽然低声道：“谢姐姐，外头那些话，你莫信，也别往心里去。那日在兰亭，我远远瞧着的，宋将军站在你身边三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连片衣角都不曾碰着你的。那样敬重你的人，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谢珞浔微微一怔。

　　“这是谁教你的？”她失笑，“这般会说话。”

　　“没人教。”叶疏桐认真道，“是我自己瞧见的。宋二公子也是如此待我的，所以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瞧得出来。宋将军是什么样的人，谢姐姐也瞧得出来。外人不知，那是他们眼拙。”

　　谢珞浔望着眼前这个眉眼温婉的姑娘，忽然觉出一点暖意来。

　　她刚要开口，铺子门帘一挑，宋言澈晃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包和月楼的点心。

　　“小疏，我给你带了……”他话说到一半，瞧见谢珞浔，立刻收声，规规矩矩行礼，“谢姑娘也在。”

　　叶疏桐的脸又红了，接过纸包，低声道了谢。

　　宋言澈挠挠头，转向谢珞浔，难得地正经了几分：“谢姑娘，你既在此，有句话，我替我兄长带给你。他说，近来的那些风言风语，他都知道了，让你别理会，也别怕。浊者自浊，清者自清，时日久了，自有公论。”

　　谢珞浔看着宋言澈：“他为何不自己来同我说？”

　　“他说。”宋言澈咳了一声，学着宋言淞的语气，“此刻我若登门，才是真的害了她。”

　　谢珞浔垂眸，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宋言淞这个人，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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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两日，谢珞浔制的香成了。

　　八枚乌润的香丸，盛在一只素瓷小罐里。她封好罐口，写上名目，让小厮送去锦墨轩，只说是新调的样香，请苏娘子品鉴。

　　名帖送出去的时候，翠屏忍不住问：“姑娘，这香既然是为宋将军制的，为何不写明给他？”

　　“写明了，就真的是私相授受。”谢珞浔道，“经锦墨轩的手，便是生意。锦墨轩新出了一味香，宋将军闻着喜欢，遣人去买了两罐，如此才好。”

　　翠屏“哦”了一声，叹服：“姑娘想得真长远。”

　　谢珞浔望着窗外，“还是他教我的。”

　　经锦墨轩的手，那两罐夏信三日后便送到了宋府。

　　那天傍晚，宋言淞便在书房点了一枚。

　　而同一晚，谢府后院的灯下，谢珞浔在誊抄令听澜白日里送来的兵部名单。

　　她的指尖在“冯简”二字上停住。

　　将作监，料场，淑妃宫里重修偏殿的木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烛芯结了花。

　　窗外，渐渐下起了今夏第一场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