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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拾伍 风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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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风动
夜里,谢珞浔睡得并不沉。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坐回了兰亭别院那张旧棋枰前,一片杏叶打着旋儿落在天元的位置,有人隔着棋枰看她,说了句什么。
究竟说了什么,她没听清。
醒来时天光刚亮,翠屏进来伺候梳洗,见了她便问了一句:“姑娘昨夜没睡好?”
“无妨。”谢珞浔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许是换了季,夜里燥热。”
这话糊弄得过翠屏,糊弄不过她自己。
谢珞浔用过早膳便坐到了案前,将昨夜写了一半的香方重新摊开,添一味,减一味,笔尖落下去,心里那点没来由的躁意,便随着一行一行的香药名字,慢慢沉淀下来。
总归是一味香。
接下来的两日,她闭门试香。第一炉甜腻翻上,不是她想要的。第二炉酸气冲鼻,亦不是她所想的。
到第三日清晨,小银甑揭盖的那一刻,满屋甜酸清冽之气漫开来,她终于搁下了手里的香箸。
窗外的杏树绿得正浓,浓荫深处,不知何时,蝉叫了起来。
而后她便听见翠屏在院门外与人低声急语的。
翠屏脸色发白,一进门便压低了声音:“姑娘,外头出事了。”
谢珞浔抬眸:“何事?”
“东市……东市都传遍了。”翠屏气得声音发颤,“说兰亭别院那日,姑娘与宋将军……”
此流言先是东市一间茶肆里被传开来的,有人说兰亭别院那日,看见谢家的姑娘与宋将军并肩走了半座园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不出两日,这话便换了好几个样式,传到谢府下人耳朵里时,已经成了“宋将军当着满园宾客的面,亲手替谢姑娘簪了花”。
翠屏气得脸都白了:“他们!他们这是凭空污人清白!姑娘那日明明连一句话都没多说!”
谢珞浔正在筛香粉,闻言手上动作未停:“他们还说簪了什么花?”
“杏花。”翠屏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住了。
谢珞浔失笑:“杏花的花期早就过了,枝头连片花瓣都没有。编这话的人,怕是连时节都没掐算准。”
“都如此了姑娘还笑得出来!”翠屏直跺脚,“外头说得那样难听,说姑娘……说姑娘不知检点,攀附新贵。还有更难听的,说宋将军戍边五年,回来头一件事就是……”
“就是什么?”
翠屏咬着唇,不敢说了。
谢珞浔把香粉倒入瓷罐,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细末,语气仍旧平平的:“说我故意调香勾引他,是不是?”
翠屏低下头,算是默认了。
“这话传了多久了?”
“就这两日。冯伯说,源头像是……像是那日园子里一位穿绛色褙子的夫人。”
谢珞浔并不意外。
“姑娘,要不要请老爷出面,压一压这些闲话?”翠屏小声问。
“压不住的。”谢珞浔摇头,“这种话,越压传得越凶。堵不如疏。他们爱说,便让他们说去,说到没趣,自然就散了。”
“可姑娘的名声……”
“名声是旁人嘴里的东西,又不是我自己身上的。”谢珞浔净了手,“去备车,我要去一趟锦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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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墨轩里,苏娘子一见面便拉住了她的手。
“漱瑶,外头那些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苏娘子眉头难得地蹙着,“我今早还听见两个婆子在铺子门口嚼舌,叫我拿扫帚赶走了。”
“苏姐姐费心了。”谢珞浔在惯常的位子上坐下,“闲话而已,我不妨事。今日来,是想同你借样东西。”
“什么?”
“你那口小银甑。”谢珞浔道,“我试一味新香,要隔水蒸制,府里那口铜甑火气太重,蒸出来的杏膏发苦。”
苏娘子见她心心念念还是香事,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亲自去后院取了甑来,搁在她手边:“你呀!现下满城风雨的,你倒好,一门心思蒸杏膏。”
“纵使满城风雨,我也要吃饭调香。”谢珞浔道,“旁人替我着急,我自己若再乱了,才是真的遂了那些人的意。”
苏娘子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漱瑶你这话说得通透。放心,铺子里这些常客,十个有九个是信你的。那些嚼舌的,都是不相干的人。”
“我知道。”谢珞浔顿了顿,“苏姐姐,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
“你只管开口。”
“兰亭那日,我与宋将军走了半座园子,这话传出去,脏水多半泼在我身上。”谢珞浔神色平静,“我倒不怕。只是锦墨轩与两家都有往来,我怕连累姐姐这里也被泼上脏水。”
苏娘子摆摆手:“我开的是香铺,卖的是香,谁的闲话也沾不上我。倒是你……”她压低声音,“我听说御史台那位李大人,前日又递了折子,虽还是参北境旧账,可折子里有一句,说‘边将新贵,结交京中世家,恐非社稷之福’。”
谢珞浔指尖一顿。
这就对上了。
绛衣夫人的闲话,御史台的折子,一里一外,打的是同一个算盘。他们是想用男女之事做引子,把“结党”的罪名往宋言淞头上扣,顺手把谢家也拖下水。
“苏姐姐,这些你都是从何处听来的?”
“是一位常客,她老爷在都察院当差,喝醉了说漏的。”苏娘子道,“你放心,这话进了我的耳朵,就会烂在我肚子里。”
谢珞浔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那页新写的香方,推过去:“苏姐姐帮我看看,这味香可行不可行。”
苏娘子低头细看。
沉香作底,辅以熟杏蒸膏,再添少许甘松与一枚陈佛手,层次分明。
“这是……”苏娘子抬眼,“又为他调的?”
“也可以不是。”谢珞浔答得平静。
苏娘子笑了笑,没再打趣,只指着其中一味:“熟杏膏用得太重,初闻是甜,可点上半个时辰后,甜腻之气翻上来,会压住沉香。我觉着可以减三分,换两分蜜渍青梅,酸甜相济,余韵才立得住。”
谢珞浔想了想,点头:“还是苏姐姐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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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谢府,谢珞浔闭门试香。
直至第三炉,她把熟杏膏减至七分,蜜渍青梅添至五分,蒸膏时隔着甑盖听声,水汽将尽未尽之时便起了火。
揭盖的那一刻,满屋子甜酸清冽之气。
翠屏在门外探头,深吸一口气:“姑娘,这香真好闻!叫什么名字?”
谢珞浔看着掌心那枚乌润的香丸,顿了顿。
“那便叫夏信吧。”她说,“正好已是夏日。”
话音刚落,冯伯在院外通报,说宋府遣人送了东西来。
来的是宋言澈身边的小厮,捧一只长条木匣,规规矩矩递上名帖。
帖上字迹清俊:“北地友人赠狼毫两支,新茶两封,知谢姑娘善书好茶,聊以转赠,宋言澈拜上。”
翠屏接过木匣,还觉着奇怪:“宋二少爷怎么突然想起给姑娘送笔墨?”
谢珞浔打开木匣看了一眼。
两支狼毫,笔锋沉实,是北地的货色。两封茶,油纸封口,上头用炭条写着小小的两个字。
雪水。
她拿着那封茶,顿了顿。
北境的雪水,封在坛中背回京城,用来煎茶,水质清冽甘活,京中千金难求。可煎茶之外,在香谱里还有一样用处,若是以雪水蒸膏,制出来的香丸,气韵会比寻常井水清出三层。
宋言淞知道了。
知道她试香缺什么,也知道她此刻缺什么。
缺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清清白白的往来关系。
宋言澈的名帖,北地的笔墨,馈赠文房清玩,这是世家子弟之间最寻常不过的礼数,谁也挑不出错处。
而这两封雪水混在其中送进来,旁人看不出名堂,只有她看得懂。
宋言淞没有来,没有写信,一个字都没有留。
可他把谢珞浔缺的每一样东西,都送到了。
“姑娘?”翠屏小声唤她,“回礼么?”
“回。”谢珞浔把木匣合上,“把我上月制的那方松烟墨,并两盒杏笺香,装上。名帖照旧写,谢宋二公子赠礼。”
翠屏应声去了。
谢珞浔独坐案前,把玩着那封写着“雪水”二字的小茶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取过制香的小银匙,舀了一匙雪水,注入甑中,将第三炉夏信的余料重新蒸过一遍。
揭盖时,香气比方才更清了一层。
甜还是甜的,酸亦还是酸的,可那点清甜底下,多了一丝雪水洗过的干净凉意。
她忽然想,宋叙之这个人,打仗的时候大约也是这样。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恰好落在最要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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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令听澜递了帖子来,一见面便说:“外头传成那样,你也不递个话给我,还是我从我别处听来的!”
“不过几句闲话,不值得惊动你。”谢珞浔替她斟茶。
“什么叫几句闲话!”令听澜气鼓鼓的,“我兄长今日下朝回来,脸色沉得不行。我问他发生了何事,他说御史台的折子里有了一句浑话,陛下看了,没说话。”
“陛下没说话,便是还不信。”
“可这也不代表陛下不信啊。”令听澜凑近了,压低声音,“漱瑶,我兄长说,这话若是再传上一个月,有心人再往深里引一引,谢家与宋家就是‘私相授受’。你知道这四个字在朝堂上有多重。”
谢珞浔执壶的手稳稳的:“我知道。所以更要沉住气。”
“你就一点也不急?”
“我急什么?”谢珞浔把茶盏推到她面前,“造谣的人就是等着我急,等着宋言淞急。我们谁都不急,那么急的便是他们了。”
令听澜将信将疑地喝了口茶,忽然又想起一事:“对了,今日朝上,秦老将军递进了一封折子。”
“秦放?”
“嗯。他说北境近来那几股扰边的游骑,看着是散兵游勇,可劫的却不是粮草,是军械。”令听澜继续说,“抢走的弩机和箭簇,数目对得上北境武库里三年前报损的那一批。漱瑶,三年前报损的军械,如今出现在扰边的敌骑手里。这事若是坐实了,朝廷上定要掀起一番波浪来。"
谢珞浔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
三年前。
先太子旧党被清洗,正是三年前开始的事。那批报损的军械若没损耗,便是被人倒卖了。倒卖军械的人,如今又借游骑之手把它亮了出来。
这并不是劫掠,是示威!那些人在告诉朝堂,当年的事,他们知道,他们手里还有东西。
“这折子,陛下如何批的?”
“仍然留中。”令听澜道,“我兄长说,陛下近来留中的折子,快赶上从前半年的了。”
谢珞浔望向窗外。
风真的动了。
“舒沚。”她收回目光,“你回去告诉你兄长一句话。”
“什么?”
“军械的账,三年前是兵部核销的,经手人的名单,让他设法抄一份出来。”谢珞浔一字一字道,“不必惊动任何人,抄出来,收好。还有……”
她顿了顿。
“让他转告宋言淞,雪水我收到了。”
令听澜眨眨眼:“什么雪水?”
“茶。”谢珞浔面不改色,“北地的好茶。”